张昊有乌云压顶、山雨欲来之感,不由双眉紧锁,沉吟片刻道:

    “缉私局设在盐院后园好了,冰棍丢湖里,把招募的河工叫来,湖山花园全部推平,重开个大门就行。

    河工局开在锦泉花屿,那里足够大,花花草草全砍了,枪杆子里面出、咳,缉私局是重中之重,要快!”

    二更梆声响起,他回院却进不了门,里屋南窗透着灯火,过去敲了敲,里面无人理会,朝值夜丫环摆摆手,只得去金玉屋里睡下。

    次日早饭时候,宝琴脸色冰冷,依旧在使性子,张昊顾不上哄她,去签押厅打理正事。

    金玉嗑着瓜子进来说:

    “少爷,符保问你见不见曹云。”

    符保既然派人来问,那就是想让他见见此人。

    “带去二堂。”

    候在廊下的灰袍汉子见他过来,进厅大礼拜下。

    “小人通州西场盐徒曹云,拜见抚台!”

    张昊闻言眉毛就挑了起来。

    盐徒就是私盐贩子,自打倭寇骚扰两淮,本地盐徒要么做倭寇的带路奸细,要么响应官府招募做灶勇,此人以盐徒自称,耐人寻味呀。

    “你既已应募当差,有话不妨直言,地上凉,起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曹云叩谢起身,抱拳躬身道:

    “小人不敢有瞒,前日也给符爷说过一些内情,小人原是通州盐司灶勇,可这个差事我做不下去,因为灶勇衣食,由官给变为商供,那些盐商中有我的杀父仇人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他说着顿了顿,抬眼见张昊垂眸沉思,便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张昊垂眉低目,不经意生出许多感触。

    灶勇起初为御倭而设,近些年两淮还有倭寇零星骚扰,但像前些年大规模的进犯再没发生。

    运司诸场灶勇与卫所水陆巡哨一样,在要害地方,三十人一营,巡稽私盐,保护过往商旅。

    没有来扬州之前,他以为两淮盐场乃国家税赋所出之重地,必定控制极严。

    等他去盐场转一圈,才发现两淮盐场处处透露着无序,私盐泛滥,盐徒横行无忌。

    原因是官员贪腐,卫所、州县、盐场的官员与盐商狼狈为奸,通同舞弊,坐地分赃。

    灶勇也好、灶丁也罢,从前靠官府过活,如今仰盐商鼻息,保障生活的钱粮由官供变商给,看似无足轻重,实则关乎国之存亡。

    盐场是支撑国家财政命脉的生产区域,产购销都受到官府严密控制和严格管理,结果呢?

    工本工食从官给变商给,资本商人突破朝廷官方控制,掌握了国家财政命脉:盐场。

    要知道,国家施行开中盐法收上来的课税,目的是为了支撑九边军务,抵御外敌!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上下打量曹云。

    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,眉如鹘,眼如鹰,鼻直口方,熊背蜂腰,果然是条好汉,不过脸上带着一股沉郁之气,看着有些沧桑老相。

    此人自称盐徒,自然做过私盐贩子,官为贼,贼做官,猫鼠同眠的事怕是早已见惯。

    既然靠杀倭混入运司,完全可以和光同尘,闷声大发财,但这人却跑来找他自揭老底,

    不得不说,此人城府颇深,胆子也很大。

    “你的仇人是谁?因何结仇?”

    曹云迟疑一下,红着眼睛道:

    “小人的仇家是泰州盐商戴裔煊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张昊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,随即凝神听下去。

    “当年倭寇从松江分掠江阴、太仓、江北、海州,戴裔煊门人顾表投靠倭寇,被封为马上大王,伙同倭狗,四处劫掠。

    顾表手下有泰兴、如皋、海门等地各场盐徒五百余,杀了通州西场曹家全族,家父是曹家养子,在外贩盐才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家父应募入伍,隶属千户姜旦部下,追杀倭寇于城北五十里,在单家店一战中遇难,后来受到朝廷嘉奖,安葬于狼山。

    奸贼顾表率众四处流窜,后来在崇明岛被官兵擒获处决,人们只知顾表是个大汉奸,却不知道泰州戴家才是幕后指使。

    戴家背靠泰州卫指挥使吴克己,私下里收购诸场私盐倒卖,小人一时忍不住,坏了他一笔生意,不得不逃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张昊没想到,兜兜转转这么些年,大明开国第一功臣、中山王徐达手下、安陆候吴复后代、世袭泰州卫指挥吴克己的名字,再次回响耳边。

    我明有俩通州,一北一南,当年幺娘在南通州放火,烧掉了吴克己的通倭走私窝点四行仓,原以为物是人非事事休,结果本案还没有结束!

    “他们在追杀你?”

    曹云拭泪平复心绪,点头,复又摇头。

    “此事早已过去,当时小人无路可走,听说倭寇侵袭淮安,便逃去北边做了状元兵,后来留在庙湾,是当地灶勇营总哨,上个月南下,在邵伯镇好友家中暂住,得知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张昊不由得心中一凛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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