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再次握了握他的手,随即松开,转身出了厅堂。

    见他离开,堂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可就在陈凡来到门外,经过彭规身边的时候道:“除了孩童、女眷,在场所有男人全都——杀。”

    彭规刚刚还觉得陈凡温情脉脉,转眼就听见这句森然的话,顿时愣在原地,好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还有:“城中杜家、沈家,也麻烦彭大人派人去了,一并……”

    陈凡顿了顿:“杀!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字,站在陈凡身后的李存疏再也站立不稳,“咕咚”一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,目瞪口呆地看向陈凡。

    陈凡的脚步声渐远,廊下的石板被他的官靴踏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陆家众人的心尖上。

    彭规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。他挥了挥手,那些土司兵如狼似虎地扑向堂屋中的男人——陆续、几个叔伯、管事、甚至几个尚未成年的少年。药弩的机括声、梭镖破空的锐响、刀刃切入皮肉的闷声,还有戛然而止的惨叫,在堂屋内交织成一片。

    女眷们被驱赶到角落,孩童的啼哭被母亲死死捂在怀中。陆树声躺在床上,听着这些声音,那只枯手猛地攥紧床单,青筋暴起如蚯蚓。他的嘴唇剧烈颤抖,喉咙里“荷荷”作响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陆续被两个土司兵架住,刀锋贴上脖颈时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,眼中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——为什么?为什么陈凡如此不留情面。

    当初他跟杜家、沈家合谋的时候,早就想到,万一事情败露,陈凡不看僧面看佛面,总会留他杜家一条生路的。

    刀光一闪,血溅帐幔。

    陆树声的眼角又渗出两行浊泪,这次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一种荒诞的清醒。他终于明白,陈凡那句“生存多所虑,长寝万事毕”不是安慰,更像是宣一种判。

    那年轻人站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入睡的孩童,可转身就下令灭门。

    这世间的道理,他活了七十余年,到头来才看懂——权力从不敬老,只认胜负。

    堂屋内的屠杀很快结束。

    土司兵们熟练地拖走尸体,血在青砖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。

    彭规走进来,踢了踢陆续的尸身,确认死透后,朝床上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老东西还没断气?”他嘟囔道。

    一个土司兵举起梭镖,却被彭规拦住:“留着。陈大人没说要他的命。”

    彭规转身离去,堂屋内只剩下女眷、孩童,和床上那个正在缓慢滑向死亡的老人。

    喧嚣退去后,堂屋内出奇地安静。

    陆树声的瞳孔开始涣散,呼吸越来越浅。

    最后一线意识中,他听见孙儿在角落的啼哭,那声音稚嫩、惊恐,却充满了——生命力。

    陆树声的嘴角忽然动了动,似乎想笑,又似乎想哭。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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