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章 【番外】封德彝自传(上)(10/11)
"德彝来看您了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人都走了,你还来?"
我跪在床边。
"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,德彝不敢忘。"
他笑了。
那个笑,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,猫看老鼠的笑,只不过这次,猫快死了。
"你不是来看我的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面。"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,确认了,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。"
我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说得对。
我就是来确认的。
"不怪你。"他说。"我教你的。"
然后他闭上了眼。
"走吧。"
我站起来,退到了门口。
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最后一眼。
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。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。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。
躺在床上,像一片枯叶。
我转身走了。
没有流泪。
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。
从蓨县到杨府,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,十三年,没落下过一滴泪。
杨素死后七天,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。
准确的说,不是杨广的门下,是虞世基的门下,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,我投他,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。
隔了一层。
安全。
这是杨素教我的,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,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。
万一出了事,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。
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。
"杨素旧部,感念先主恩德,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。"
忠诚,感恩,谦卑。
三样东西,一样都不是真的。
可谁在乎真不真?
这个世道,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。
只问你有没有用。
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?
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,昏君,亡国之主。
他们说得对。
可只说对了一半。
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,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,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。
杨广不笨,他很聪明,修运河,建东都,开科举,征高句丽,每一件事,单拿出来,都是大手笔。
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。
急。
太急了。
一千年的事,他想十年干完。
一代人的活,他想一个人干完。
修运河,征了百万民夫。
建东都,又征了百万。
打高句丽,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。
人不是铁打的。
大业七年以后,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。
先是山东,然后是河北,然后是江淮,然后是关中。
一股一股的反贼,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,砍了一茬又长一茬。
我看出来了。
大隋要完。
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,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,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。
怕死的人,鼻子最灵。风里有一丝血腥味,我就能闻到。
可我没跑。
不是不想跑。是不知道往哪儿跑。
那时候天下大乱,到处都在打仗,今天这个称王,明天那个称帝,后天那个又被灭了。
跑出去投谁?万一投错了,死得更快。
留在杨广身边,至少还有口饭吃,至少还有命在。
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。
看人脸色,说对的话,站对的队。
虞世基越来越得宠,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。
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,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,好提前准备应对。
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。
他不知道的是,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。
不是通敌,是留后路。
虞世基万一倒了,我得有地方着陆。
两边下注。
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,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,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。
我不一样。
我什么都不是。
什么都不是的人,只能两边都靠,哪边倒了,我往另一边跑。
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,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。
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大业十二年,杨广下江都。
带着十几万禁军,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,一路南下。
名义上是巡幸,实际上是逃,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,关中也不安全了,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。
我跟着去了。
没得选,皇帝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