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德彝来看您了。"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人都走了,你还来?"

    我跪在床边。

    "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,德彝不敢忘。"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那个笑,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,猫看老鼠的笑,只不过这次,猫快死了。

    "你不是来看我的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面。"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,确认了,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。"

    我低着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说得对。

    我就是来确认的。

    "不怪你。"他说。"我教你的。"

    然后他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"走吧。"

    我站起来,退到了门口。

    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。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。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像一片枯叶。

    我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没有流泪。

    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。

    从蓨县到杨府,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,十三年,没落下过一滴泪。

    杨素死后七天,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。

    准确的说,不是杨广的门下,是虞世基的门下,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,我投他,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。

    隔了一层。

    安全。

    这是杨素教我的,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,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。

    万一出了事,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。

    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。

    "杨素旧部,感念先主恩德,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。"

    忠诚,感恩,谦卑。

    三样东西,一样都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可谁在乎真不真?

    这个世道,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。

    只问你有没有用。

    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?

    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,昏君,亡国之主。

    他们说得对。

    可只说对了一半。

    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,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,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。

    杨广不笨,他很聪明,修运河,建东都,开科举,征高句丽,每一件事,单拿出来,都是大手笔。

    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。

    急。

    太急了。

    一千年的事,他想十年干完。

    一代人的活,他想一个人干完。

    修运河,征了百万民夫。

    建东都,又征了百万。

    打高句丽,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。

    人不是铁打的。

    大业七年以后,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。

    先是山东,然后是河北,然后是江淮,然后是关中。

    一股一股的反贼,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,砍了一茬又长一茬。

    我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大隋要完。

    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,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,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。

    怕死的人,鼻子最灵。风里有一丝血腥味,我就能闻到。

    可我没跑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跑。是不知道往哪儿跑。

    那时候天下大乱,到处都在打仗,今天这个称王,明天那个称帝,后天那个又被灭了。

    跑出去投谁?万一投错了,死得更快。

    留在杨广身边,至少还有口饭吃,至少还有命在。

    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。

    看人脸色,说对的话,站对的队。

    虞世基越来越得宠,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。

    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,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,好提前准备应对。

    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,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。

    不是通敌,是留后路。

    虞世基万一倒了,我得有地方着陆。

    两边下注。

    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,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,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。

    我不一样。

    我什么都不是。

    什么都不是的人,只能两边都靠,哪边倒了,我往另一边跑。

    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,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。

    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
    大业十二年,杨广下江都。

    带着十几万禁军,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,一路南下。

    名义上是巡幸,实际上是逃,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,关中也不安全了,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。

    我跟着去了。

    没得选,皇帝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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