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,你不跟着,就是造反。

    一路上,我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
    路边的村子,空了,房子还在,人没了。

    门敞着,灶台上长了草,鸡和狗也没了,地荒着,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,黄灿灿的,在风里倒来倒去。

    有一次,我们经过一条河。河边上漂着东西。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。

    走近了才看清是人。

    肿了,胀了,脸朝下浮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衣裳被水泡烂了,露出白花花的皮肉。

    一连串,从上游漂下来的,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,一具挨着一具。

    有士兵吐了。

    我没吐。

    我也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不是我铁石心肠,是我看得太多了。

    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,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。

    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,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。

    死人这种东西,看多了,就麻了。

    可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见我娘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条泥路上,看着我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就看着。

    我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,多少年没哭过了,我也忘了。

    大业十四年,三月,江都宫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就知道要出事了。

    往常到了晚上,杨广会在宫里饮宴,丝竹管弦,歌舞升平,热闹得很。

    可那天晚上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连虫子都不叫了。

    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很多双靴子。整齐的。沉重的。

    是军队。

    我从床上坐起来,没有穿衣服,没有点灯。

    摸黑走到窗户边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
    火把。

    到处都是火把。

    禁军的人拿着火把,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,列队,带着刀的列队。

    兵变。

    我的脑子嗡地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很快就冷静了。

    我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跑,是想。

    想什么?想谁干的。

    宇文化及。

    一定是他。

    宇文述死了以后,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,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,摆明了要削权。

    狗急了会跳墙。

    他们跳了。

    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,做了第二件事。

    把门闩好。

    把灯灭了。

    坐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不动。

    不出声。

    不参与。

    等。

    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,看不清局势的时候,什么都不做。

    什么都不做,就不会做错。

    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,远远的,断断续续的,有人在叫,有人在哭,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是一声惨叫。

    很长,很凄厉。

    然后就安静了。

    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的时候,有人来敲我的门。

    "封大人,大事已定,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。"

    我穿好衣裳,整了整衣冠,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,脸上还带着血,谁也不知道是谁的。

    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。有的我认识,有的不认识,血已经干了,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,粘在石板路上。

    到了大殿。

    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。

    他不配坐那把椅子,可他坐了。

    殿里站了一堆人,文官武将,有的满脸恐惧,有的满脸谄媚,有的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我走进去,跪下。

    "臣封德彝,叩见……"

    我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叩见谁?他还没称帝,该叫什么?

    "叩见宇文大人。"

    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,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,杨素的眼神是刀子,锐利但有分寸。

    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,粗钝,蛮横,没有任何智慧。

    "封德彝,你倒来得快。"

    "大人英武,拨乱反正,臣附骥尾,不胜惶恐。"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。

    拨乱反正。

    狗屁。

    弑君篡位而已。

    可我说了。

    说得脸不红心不跳。

    说得跟真的一样。

    因为我得活下去。

    不管用什么法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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