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旧桌子,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,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,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,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。

    我没有书。

    纸也没有多少。

    我爹买不起。

    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,我跟着念一句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笔画多的字,地上写不下,我就写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写了擦,擦了写。

    到后来,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。

    可我学得快。

    是真的很快。

    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,别人要三天才记住,我一天就行。不光记住,还能反过来想,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?换一种说法行不行?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?

    孙先生说我脑子活。

    "这孩子不一样。"他跟我爹说。"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,他读书是在想,会想的人,将来了不得。"

    我爹听了,回家喝了半壶酒。

    他平时不喝酒,嫌费钱。

    那天破例了,喝了半壶,脸红红的,对我娘说:"这小子有出息,将来能当大官。"

    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。她头也没回,说了一句:"当什么大官,能吃饱饭就行。"

    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,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。

    不光是当大官。

    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。

    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,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。

    私塾读了六年。

    六年里,孙先生教了论语、孟子、左传、尚书。

    我全学了。

    不光学了,还背了,不光背了,还琢磨了。

    每一篇文章,我都要想,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?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?

    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。

    他说:"德彝,圣人的书,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,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。你能看到骨头,将来就不是一般人。"

    我点头,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------我不光要看到骨头,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。

    用来做什么?

    先活下去。

    再站起来。

    私塾里有一个学生,叫刘三,县丞的儿子。他比我大四岁,长得壮,拳头大。

    他看不起我。因为我穷,因为我瘦,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,这活,谁来都行。

    有一次,他把我的书抢了,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。

    他举在头顶上,大笑:"蛤蟆头也读书?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。"

    其他学生闻言,也都笑了。

    我没笑。

    也没闹。

    我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他比我高一个头。

    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"刘三哥,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,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?"

    他的脸白了。

    书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我捡起来,拍了拍灰,坐回了自己的位子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刘三再也没碰过我。

    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。

    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,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。

    可我用了。

    十二岁的时候,我就学会了,话不一定要是真的,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。

    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。

    好不好?

    不好。

    可管用。

    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,我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。

    天黑以后起了风,风里夹着凉意,我娘把窗户关了,点了一盏油灯,在灯下补衣裳。

    我在看书。

    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,纸页发黄,边角卷了起来。我看得很慢,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,第二天去问先生。

    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,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。

    然后我闻到了烟味。

    不是灶里的烟味,是那种呛人的、浓烈的、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。

    我娘放下了针线,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
    然后她的脸变了。

    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,不是惊恐,不是害怕,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。

    "走水了……"外面有人喊。"粮仓走水了……"

    粮仓。

    我爹管的粮仓。

    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,我跟在后面跑。

    整条街都亮了,粮仓在街西头,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,可那火烧得太大了,映红了半边天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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