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柱子直冲上去,在风里歪歪斜斜的。

    街上全是人,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,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五座粮仓,三座塌了。

    剩下两座还在烧,火从门窗里窜出来,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,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,碎片乱飞。

    热浪扑面而来,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。

    我爹在里面。

    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,粮仓刚起火的时候,他正好在里面盘点。

    别人都跑了,他没跑。

    他往里面冲,要抢那些册子,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命。

    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。

    因为册子丢了,他说不清楚,上面会治他的罪。

    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,清清白白,一粒粮食没贪过,册子不在了,谁信?

    所以他冲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

    四个人抬的,两个人架着胳膊,两个人托着腿,脸被烟熏黑了,头发烧了一半,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,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,红的、白的、一块一块的。

    还有他的腰。

    横梁砸下来的时候,正砸在他的脊梁上。

    腰以下整个是软的,像没了骨头,两条腿耷拉着,脚尖在地上拖。

    他还有气。

    眼睛是睁着的。

    抬回家的时候,我娘没哭,把他放在炕上,去烧了水,拧了帕子给他擦脸,一下一下地擦。

    脸上的黑灰擦了,露出底下的烫伤,她看见了,手抖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
    邻居请了个郎中来。郎中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"背骨断了。"他说。"下半身......回不来了。"

    我娘问:"人能活吗?"

    郎中没接话,诊金都没拿,就走了。

    我爹躺了三天。

    前两天还能说话。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。

    "那口井明天该淘了"

    "鸡窝的门板松了,钉一钉"

    "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,拿泥堵上"。

    像是在交代后事,可又不像。

    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哪怕是一口井,一扇鸡窝门,一个耗子洞。

    第三天,他不怎么说话了。

    眼睛望着天花板,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,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。看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入夜以后,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。

    力气很大,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。

    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
    "德彝。"

    "爹。"

    "你得活下去。"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。

    "不管用什么法子。"

    "活下去。"

    然后他的手就松了。

    松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。

    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
    望着房梁。

    那只蜘蛛还在织网。

    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。

    那年,我十四岁。

    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。

    这在蓨县不多见,秋天嘛,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,可那天偏偏晴了。

    阳光很淡,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,就那么照着,不痛不痒的。

    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,四块板子,两寸厚,合不严实,有缝。

    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,又拿米汤糊了一遍。

    坟地在城外。

    一片荒坡,长满了酸枣树。

    来送葬的人不多,隔壁的李大伯一家,斜对门的赵婶,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。

    州官没来。

    掌簿的没来。

    粮仓走了水,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,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?

    我帮着挖坑。

    土很硬。

    入秋以后,土里的水干了,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。

    我的手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渗出透明的汁,拌上了泥。我接着刨。

    坑挖好了,把棺材放进去,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。

    填完了。

    一个小小的土堆。

    连块碑都没有。

    我娘站在坟前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没烧纸,也没哭,就站着。

    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,她也没伸手去拨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,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,可还是不好走。

    干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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