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苏蔓不是自愿当棋子的。她在查——她用自己的命查到了这个信息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沉。
“对。她弟弟的病,是‘蝰蛇’控制她的手段;但她的良心,是她自己没法甩掉的包袱。”老鬼垂下眼睫,把桌上零散的碎纸屑一粒一粒拢进掌心。
陆峥忽然想起来,苏蔓在医院走廊冲他笑的那一下。他不是没察觉那笑容底下的勉强,只是没想到那丝勉强是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求救。她没奢望活,她只求把这点东西递出去——递给夏晚星,递给国安内部唯一一个她信得过的人。
“所以现在的局势很明朗了。”老鬼重新戴上老花镜,三根手指同时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档案上,语调沉稳得近乎冷酷,“调查内奸的事情不用你管——我来。名单在你手上,证据慢慢收。你现在的任务是,盯住陈默。”
“陈默?”
“对。”老鬼翻到苏蔓档案的最后一页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陈默近期将在江城码头与‘幽灵’的代理人接头。时间待查。地点待查。接头暗号已截获,代号‘寒露’。”
所以陈默不仅是宿敌,也是通往内奸的唯一钥匙。陆峥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是沉重,也是释然。沉重的是——他这辈子绕不过陈默这道坎。释然的是——他终于不用再绕了。
“接头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后。”老鬼抬起眼,隔着老花镜片,他的目光像一枚被磨得极薄的刀片,不带寒光,但切口极准,“陆峥,这三天里,‘蝰蛇’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掩护陈默的行动。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——更要做好面对陈默的准备。”他原本平稳的语调在这里顿了一拍,随即恢复如常,只是末尾一个字微微发涩,像被粗陶碗沿割了一下。
陆峥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档案合上,推到老鬼面前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——又停住。
“老鬼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蔓死之前,夏晚星知不知道她是叛徒?”
老鬼沉默了一下。窗外的银杏树被风摇下一阵落叶,金黄色的叶片扑簌簌打在窗台上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缓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:“知道。但她没有揭穿。她想给苏蔓一个自己走出来的机会。”
陆峥推开门。走廊里没有人,只有尽头一扇半开的老式透气窗,穿堂风夹着银杏叶的气味迎面扑来。他忽然想起沈知言跟他说过的话——那个物理学博士平时不关心谍战,但有一次喝酒时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行,最累的不是跟敌人斗,是跟自己的内疚斗。”
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。脚步声在灰蓝色的地毯上重复着同一个节奏,一下一下。他的口袋里放着一张纸——从老鬼桌上那本旧档案里滑出来的,不是档案页,而是一片被压得极薄的银杏叶。叶片已经枯了半张,但叶脉的纹路比任何纸张都清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回来这件事。也许因为人有时候需要一个能捏在手里的东西,来提醒自己某些事是真的——夏明远的血是真的,苏蔓的挣扎是真的,这片从老鬼窗口掉进来的叶子也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