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秋,向来不声张。

    没有北方的凛冽肃杀,也没有南方的连绵湿冷,只是一夜风过,梧桐叶便落满沿江马路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极了情报线上那些擦着刀尖走过的日子,听着平静,底下全是暗涌。

    晚上八点一刻,陆峥把那辆半旧的黑色大众,稳稳停在“江城日报”社后门的窄巷里。

    引擎熄灭,车内瞬间陷入死寂,只有仪表盘淡绿的光,映着他半张沉静的脸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下车。

    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不是瘾大,是这个动作能让他稳住心神——干他们这行,最忌心浮气躁,差一秒,差一个眼神,差一句多余的话,就是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今天这趟会面,不能有半分差池。

    他现在的身份,是《江城日报》社会部记者,陆峥。

    一个跑民生、写市井、偶尔跟进财经花边的普通文字工,衣着素净,谈吐温和,身上没有半分凌厉,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。

    这层皮,他已经穿了快两百章。

    穿得越久,越不敢松劲。

    外人眼里,他是熬夜写稿、抢新闻、跟在领导身后赔笑的底层记者;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具温和皮囊底下,藏着“磐石”行动组组长的指令、肩上扛着“深海”计划的生死,还有一整条线上几十号人的安危。

    谍战从不是荧幕上那样枪火横飞、快意恩仇。

    龙一笔下的特工,从来都是把命揣在口袋里,把信仰压在骨头缝里,白天过最普通的日子,晚上走最凶险的路。

    吃饭、喝茶、聊天、借东西、还文件,每一件日常小事,都可能是接头、试探、设局、灭口。

    陆峥此刻要见的人,是老猫。

    江城黑市上最油滑、最消息灵通、也最嘴严的线人。

    此人无根无萍,游走在黑白边缘,谁的面子都给,谁的账都不买,只认消息,只认活路,唯独肯卖夏晚星几分情面——据说是早年夏晚星还在境外执行潜伏任务时,欠过他一条命。

    线人的情分,比纸薄,也比金贵。

    能用,却不能轻信。

    下午老猫通过单向密线,传过来一句半截话:“高天阳手里的东西,不是钱,是‘雏菊’收网的时间表,夏小姐身边的人,嘴漏风。”

    短短一句话,信息量足以炸穿整条防线。

    “雏菊”,是陈默近期启动的秘密行动代号,行动组至今只闻其名,不知其详;

    高天阳,江城商会会长,明面上是商界名流,暗地里早就被“蝰蛇”用利益套死,成了境外势力在江城的钱袋子与遮羞布;

    而夏晚星身边嘴漏风的人,不用猜,陆峥心里已经锁死了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苏蔓。

    夏晚星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,江城三甲医院的内科医生,温柔、体贴、无害,每次见到夏晚星,都笑得眉眼弯弯,一口一个“晚星”,亲昵得如同亲姐妹。

    前阵子夏晚星情绪低落,她天天煲汤送饭、陪夜说话;行动组有小范围动向泄露,夏晚星第一个替她辩解,说绝不可能是苏蔓。

    感情是真的,信任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可谍战最残忍的地方,就是真心最容易被当成突破口。

    陆峥不是不体恤夏晚星的难处。

    一边是生死任务,一边是年少情谊,换谁都难断。

    可他是组长,他不能讲情面。

    从苏蔓第三次“恰好”出现在行动组外围联络点附近、第四次“随口”打听沈知言的身体状况、第五次借着探望夏晚星,翻看过她桌上的企业公关文件时,陆峥就已经把她,划入了怀疑名单。

    只是他没打草惊蛇。

    没有实据,不能轻动;动早了,打草惊蛇,反而会逼陈默提前收网,到时候最先遭殃的,是沈知言,是“深海”计划,是整条线上所有潜伏的人。

    他要等。

    等狐狸自己露出尾巴,等收网的时机彻底成熟。

    陆峥把烟揉碎,丢进车载烟灰缸,推开车门下车。

    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隔壁居民楼漏出的零星灯火,树影斑驳,把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步伐平稳,双肩放松,完全是一副下班晚归、疲惫散漫的普通记者模样,没有半分特工的紧绷警觉。

    这就是伪装。

    真正的潜伏者,从不会把“我有问题”写在脸上。

    越危险的时候,越要活得像个常人。

    巷子最深处,停着一辆破旧的二手摩托,老猫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靠在车座上抽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,看见陆峥走来,也没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,态度散漫又疏离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沙哑,带着市井混混特有的油滑,没有任何暗号,没有多余客套,就像两个偶然碰面的熟人。

    陆峥点头,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保持着安全距离,语气平淡:“东西呢。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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