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悬停片刻,终于落下。

    “臣骞谨奏陛下圣鉴。臣自西域归,蒙陛下隆恩,赐爵封侯,常怀惶恐,唯恐有负圣望。近日,臣遣旧部甘父再赴西域,探查商路,联络诸国,以固陛下凿空之业。甘父不负所托,已传回首批讯息……”

    她写得很慢,字迹工整而有力。

    信中,她详细描述了甘父传回的情报西域车师国前部与后部发生内讧,匈奴右贤王部有异动,但规模不大;楼兰国新王继位,对汉态度尚不明朗;大宛国的汗血马今年产量增加,或有贸易之机……

    这些情报,说重要也不重要,说不重要却也有价值。它们证明了甘父确实在西域活动,也确实在为汉朝办事。

    然后,她笔锋一转。

    “……然臣近日闻,长安市井有流言,谓臣任用胡商、窥探市井;又有旧仆受人指使,诬告甘父私吞财物、私通匈奴。臣初闻之,愕然不解。细思之,或有人不欲陛下西域之策顺利推行,故以流言构陷,阻挠探查。臣一身荣辱不足惜,唯恐小人作祟,损陛下之国策,坏凿空之大业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有提杜少卿的名字,没有提廷尉府的状纸,甚至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。她只是将这件事,上升到了“有人要破坏陛下西域战略”的高度。

    武帝最在意什么?

    开疆拓土,威加四海。西域是他凿空之路的起点,是他超越前代帝王的功业。任何人、任何事,只要威胁到这项战略,都会触动他敏感的神经。

    金章写完最后一句,放下笔,将帛书仔细卷好。她又从案头取出一卷更小的帛书——那是甘父通过秘密渠道传回的第一份详细情报的抄本。她将两卷帛书捆在一起,用火漆封好,盖上自己的博望侯印。

    “陈伯。”

    老管家应声而入。

    “将这封信,送入宫中,直呈陛下。”金章将帛书递给他,“走北阙司马门,找中常侍苏文。就说,博望侯有西域急报上呈。”

    陈伯双手接过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金章又叫住他,“刘三那边,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已经去了廷尉府。”陈伯低声道,“老奴按您的吩咐,把他家人安置在了城外庄子。刘三到了廷尉府,见到右监周阳由,当场就跪下了,说是被人收买诬告,愿意坦白。周阳由脸色很难看,但还是让他录了口供。”

    金章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釜底抽薪。

    刘三反水,诬告的根基就塌了一半。阿罗的账目清晰,货栈的嫌疑就洗清了大半。现在,只差最后一把火——武帝的态度。

    “你去吧。”

    陈伯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金章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的桂花树。阳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过处,桂花簌簌落下,像金色的雨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,那股滞涩的商道气运,开始重新流动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廷尉府。

    周阳由坐在案后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刘三的状纸,一份是刘三刚刚录下的口供。

    口供上写得很清楚刘三承认自己是被一个穿灰衣的陌生男子收买,对方给了他一袋钱,让他去廷尉府告状,诬陷甘父私吞财物、私通匈奴。他不认识那人,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指使的。

    “废物。”周阳由低声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他本来想等流言发酵几天,等压力足够,再传讯张骞府上的人,好好查一查。可没想到,刘三竟然自己跑来反水了。

    这下好了,状纸成了废纸,诬告成了笑话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属吏匆匆进来,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周阳由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。

    “宫里来人了?”

    “是,中常侍苏文亲自来的,说是陛下有口谕给博望侯。”

    周阳由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挥挥手让属吏退下,独自坐在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陛下这么快就知道了?还派中常侍亲自传口谕?

    这意味着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

    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又有一个属吏跑进来,气喘吁吁“大人,宫中……宫中传话来了!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口谕博望侯忠心体国,所行之事朕已知之,宵小构陷,不必理会。着廷尉府查明诬告之人,严惩不贷。”

    周阳由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陛下这句话,等于给这件事定了性——张骞是忠臣,构陷他的是“宵小”。而廷尉府的任务,从“调查张骞”,变成了“查明诬告之人”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向案上刘三的口供。

    “去,”他对属吏说,“把刘三收押,按诬告罪论处。至于收买他的人……继续查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查?”

    周阳由冷笑一声“长安城里,穿灰衣的人多了去了。查不出来,就查不出来吧。”

    属吏明白了。这是要糊弄过去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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