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从哪儿找补?

    靠商院的商利,勉强能撑住半边。

    另外半边,就得靠“邻藩的粮仓”了。

    先是陶雅,然后是危全讽兄弟和钟匡时,如今轮到了马殷。

    二十年节度使攒下的家底,一夜之间全部改姓了刘。

    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。

    这话的分量,还在越发沉了。

    刘靖搁下计簿,端起案边的凉饮子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正堂偏厅那边,传来一阵嬉笑声和哄闹声。他侧耳听了听,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
    今日下午,除了处置俘虏、安抚百姓、清点府库之外,他还办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马殷的后宅。

    马殷自己跑了,但他的女眷没来得及全带走。

    帅府后宅留下了三房侧室和一众侍婢。

    那些跟着马殷突围的旧部,也有不少把家眷扔在了城里。

    刘靖下令将这些女眷集中看管、造册登记。

    其中,马殷的三名侧室和几位逃官的妻妾。

    容貌出众、正值妙龄的分赏给了此次有功的将领。

    这是乱世的规矩。

    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,克城之后赏赐女眷给有功之臣,几乎是各镇的惯例。

    一来犒赏功臣,二来瓦解敌方旧部人心。

    自家的女人都被人赏了,还有什么脸面再提“旧主”二字?

    刘靖照做了。

    但他做得比旁人细致些。

    赏赐之前,让林婉派人问过那些女眷的心意。

    愿意的登记造册,不愿意的发给盘缠遣返原籍。

    最后愿意留下的,有十二人,被分赏给了十二名有功将校。

    大部分将领领命时一抱拳便走,干脆利落。偏偏有一个例外。

    周大牛。

    庄三儿先登营的老卒。

    那一夜,周大牛身上挨了三刀两箭。

    三刀分别在左肋、右肩和后腰。

    两支箭一支扎在腿胫上,另一支从后背射进去,箭头嵌在肩胛骨边上,随军郎中费了半个时辰才夹出来。

    命保住了。

    但右臂的骨头碎了。

    不是断,是碎。

    骨茬子把血肉扎成了筛子。

    随军郎中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,说了句“怕是保不住了”。

    周大牛当时躺在抬床上,满身血污,听见这话,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不碍事。左手也能砍人。”

    先登营里的儿郎们说起周大牛,没有不称一声硬汉的。

    后来守城的时候,周大牛拖着伤残的身子还在城头帮忙搬石头、递箭簇。

    庄三儿骂他“不要命”,他咧嘴一笑:“死都不怕,还怕累?”

    此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。

    可偏偏有一件事,全先登营的儿郎提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。

    周大牛怕浑家。

    周大牛的浑家姓彭,歙州城里彭屠户的闺女。

    长得膀大腰圆,嗓门洪亮。

    嫁给周大牛的时候,周大牛还只是个小小的伍长,成亲头一天便立下了规矩。

    在外头,周大牛说了算。

    在家里,彭氏说了算。

    这规矩守了好些年。

    周大牛在外头冲锋陷阵,回到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
    上回轮休回营晚了一个时辰,被彭氏追着满院子打,最后在柴房里蹲了一宿。

    此事在先登营里传为笑谈,每逢儿郎们聚饮总有人拿出来取笑。

    有人编了个顺口溜:“大牛大牛城头虎,回家就成灶前鼠。”

    周大牛听了也不恼,只是脸黑得跟生铁似的,闷头灌酒不吭声。

    今日,节帅赏了周大牛一名马殷的侧室。

    此女姓柳,年方二十出头,柳眉细腰、清丽婉约。

    周大牛接到赏赐令的时候,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。

    他伤还没养好,右臂吊着厚厚的木板和布条,只能半躺半坐地靠着。

    亲卫把赏令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周大牛的黑脸上先是一愣,然后“腾”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这……”

    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搓了搓裤腿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    偏厅里,庄三儿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软榻上啃炙鸡。

    左臂绑着厚厚的布条,右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。

    看见周大牛那副模样,手里的炙鸡差点没笑得掉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哟——”

    庄三儿拿鸡骨头指着他,嘴里含含糊糊的。

    “周大牛!城头上都没怕过,节帅赏你一个大美人,你怎么脸涨得跟猪肝似的?”

    周大牛的脸更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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