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刘靖宽宥不杀,虽行动受限,但衣食不缺,身边尚有旧从随侍。

    趁看守不备,冒死托人带出此信。

    如今楚国大势已去,继续死战不过是让更多儿郎白白送命。

    不忍见你走上绝路。

    刘靖已允诺,凡归降者,官职不变,兵权暂留,家产不抄。

    姚兄若肯解甲,你我兄弟日后还能在一处喝酒。

    若执意死战,我只怕这杯酒再无机会。

    信末附了一句:“兄长生前常说,姚彦章是他最信得过的人。如今兄长已去,我把这句话转告于你。望珍重。”

    刘靖看了一遍,改了两处措辞。

    把一句过于文雅的四字骈句换成了俚俗之语,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蔡州方言里常用的俚语。

    “马賨是蔡州人,跟姚彦章都是许州口音。信里不能太文绉绉,要带几分乡音乡情。

    ”他把改好的稿子递回去。

    “重抄一遍。”

    周录事依令重抄。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让人取来马賨被俘时从身上搜出的一枚贴身玉佩。

    那玉佩是块羊脂白玉,不大,拇指盖大小,雕着一头卧虎,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賨”字。

    成色极好,通体温润,一看就是贴身摩挲了多年的器物。

    玉面上甚至还留着浅浅的汗渍和体温。

    刘靖将玉佩和信装入一只用朱蜡封记的牛皮囊中。

    “派两个机警的探子,换上百姓的衣裳,走山路绕过茶陵前线,把这东西送到衡州城里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

    “不要走正门。想办法托人带进去。越隐秘越好——让姚彦章觉得这是马賨冒着生命危险偷偷送出来的,而不是刘靖大摇大摆递过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探子到了衡州之后,找个茶馆酒肆,把‘马殷已死’这个消息‘不小心’说漏嘴。声音不用大,但要确保附近的人听得见。传谣这种事,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——百姓的嘴巴比任何风传途径都快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亲卫接过皮囊,快步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袁袭站在一旁,看着亲卫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“节帅这一手,妙啊。信是真的笔迹,玉佩是真的信物,信里又说了‘趁看守不备冒死送出’。”

    “姚彦章就算起疑,也无从查实。他没有任何门路确认马殷的死活,更没法确认马賨的处境。他只能信,或者不信。”

    “信是真是假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刘靖重新坐回书案后,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户籍簿,继续批注。

    他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重要的是,这颗种子种下去之后,姚彦章每多想一刻,他麾下那些蔡州老卒的心就多凉一分。”

    “打仗嘛,七分打的是人心。”

    袁袭默默点头,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节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剩翻动簿册的沙沙声,和窗外城墙上传来的、一下一下的夯声。

    刘靖继续翻着户籍簿。

    窗外,日头渐渐偏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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