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不眨眼。

    抄家的时候连墙根底下都掘地三尺。

    谁家的隐田被他查出来了,轻的没收充公,重的抄家下狱。

    不跑?等着被刨根?

    于是,从姚彦章回城的第二天起,南门外便陆陆续续地出现了牛车。

    起先是三五辆。

    赶车的驭手坐在辕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守门的兵卒闲扯:“投奔亲友,去永州。”

    牛车变成了十几辆。

    车上不光有箱笼了,铁锅、布衾、家什全绑在车帮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

    有的人家连门板都一并卸了下来当车底。

    守门的都头看出了不对,报到了姚彦章那里。

    姚彦章听了,只说了一句:“勘验过所后放行。军中将校士卒及随营老小,不许出城,违者军法从事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“百姓也不许出城”。

    偏将陈虎听了这话,心里不太舒坦。

    他走到姚彦章跟前,压低了声音:“将军,这些人逃了,城里人心更散了。不如闭门锁城——”

    “锁了城就能安人心么?”

    姚彦章反问了一句,语气不高不低。

    陈虎哑了。

    “百姓要走,拦不住。你把城门钉死了,他能翻墙、钻水门、拆了窗棂往外爬。”

    “强留只生怨,生了怨便生乱。眼下城中军民数万口,百姓若生出民变,比宁国军兵临城下还难弹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放他们走。走掉一些人,城里的粮草反倒省些。”

    陈虎不吭声了。

    但心底到底有些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那些富商大贾,平日里在衡阳城中呼奴唤婢、好酒好肉,比他们这些在前头拼命的军汉还阔绰。

    如今一有风吹草动,立马席卷细软逃命,连一合米都不肯留给守城的弟兄……

    什么东西?

    可又能怎样。

    这年头,有钱人跑路从来不需要理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富商们往南跑,百姓们往南看。

    那些走不了的,家中无余财、无远亲可投、拖着老幼出不了远门的寻常百姓,便只能留在城中。

    门板关了,窗户插上栓,一家老小缩在屋里,大气不敢出。

    东市的铺子关了大半。

    南市卖菜的菜贩少了七成。

    膏油价钱腾贵了数倍。

    百姓们都在囤灯油,城一旦被围了,灯油比粮食还金贵。

    连城隍庙的香火都比往常旺了许多。

    庙祝说这几日来上香的人比年节还多,有求平安的,有替家人祈福的,有跪在神像前头哭着念叨“但愿兵灾莫祸及衡阳”的。

    底层百姓,没人喜欢打仗。

    谁坐在上头,跟他们有什么相干?

    马殷当大王,他们种田纳赋、服役当差。

    换了姓刘的来当大王,照样是种田纳赋、服役当差。

    只要别打仗就行。

    打仗了就征粮,就强拉夫役,就烧房子毁田地。

    到头来遭殃的,永远是他们这些没处可跑的田舍汉。

    衡阳城中,人心如此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日子一天一天地熬。

    伏天的暑热像一口烧红的铁鏊子扣在衡阳城上方。

    白昼里燠热难当,逼得人喘不上气,夜里蚊虫嗡嗡叫个不停。

    城墙上的守卒换了薄甲依旧汗流浃背,站一个时辰的岗下来,中衣能拧出水来。

    城中每日靡费口粮约一百五十石。

    一百五十石。

    姚彦章每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去后营廒仓转一圈,亲眼看着那些粮袋一垛一垛地码在仓房里,心里才踏实些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等马殷的消息。

    等岳州的消息。

    等张佶的消息。

    等任何一个方向传来一丁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动静。

    四面八方,却像是被一堵无形的高墙围死了似的,什么声响都透不进来。

    宁国军攻下潭州之后,整条湘江中游便形同断绝。

    从衡阳往北,一路上到处是宁国军的哨船和游弈。

    官道上每隔十里一铺,水面上三五成群的走舸轻舟来回游弋,连只渔船都不放过。

    往东也不通。

    茶陵落入宁国军手中,季仲和柴根儿的一万多人屯在那里,堵死了衡州东面的山路。

    往西是朗州。

    雷彦恭的地盘。那蛮子眼下正忙着四处捡楚军的便宜,哪会替衡阳传什么消息。

    往南是郴州方向。

    张佶和卢光稠的虔州兵在那一带拉锯,消息零星传来,却都是些只言片语,说不清个所以然。

    一天。

    两天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四天。

    到了第四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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