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厩那边更忙。

    牧卒牵着刚饮过水的战马回来,一匹匹拴在拴马桩上刷鬃毛。

    蹄铁要检查,松了的要换,马背上磨出伤的要上药。

    一个老牧卒蹲在地上,把浸了桐油的破布往马蹄缝里塞,嘴里低声骂着马不老实。

    兵器架前头,几个什长正清点兵器。

    长枪一捆捆竖在架上,枪缨被连日行军磨秃了大半。

    横刀按十把一组用麻绳捆着,鞘上还沾着连山峡谷里的泥浆和血渍。

    弓弩、箭壶、盾牌分门别类码在油绢底下,等着明早装车。

    整座大营都在为明日的拔营做准备。

    从连州一路打过来,经桂阳到郴县,又休整了三日。

    三日,对张佶手底下这两千六百蔡州老卒而言,已经算得上奢侈了。

    大营的西北角。

    一顶半旧的牛皮大帐。

    帐前的空地上插着一杆大旗,旗面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张”字。

    旗面已被风雨和硝烟熏得发黄了,边角还撕了一道口子,用粗线缝补过,针脚粗疏,一看就是军汉的手艺。

    帐内。

    张佶坐在一张行军胡床上,面前的案子是两只木箱摞起来的。

    箱上铺了一块半旧的毡布,毡布上摊着一幅湖南舆图。

    图幅四角用碎砖压着,免得风吹卷了。

    他正低头看图。

    张佶看图看得极专注。

    左手食指从郴县的位置出发,一路往北,经耒阳、衡阳,直抵潭州。

    潭州。

    潭州的位置上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,圈外加了一个叉。

    那是三天前收到潭州城破消息时他亲手画上去的。

    朱笔墨迹已经干透了,暗红色的线条渗进了纸面纹理间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目光幽深,看不出喜怒。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细端详他的面孔,会发现他嘴角那条刻得极深的皱纹微微松弛了一瞬。

    不像是哀恸。

    “节帅。”

    帐外传来亲卫都头赵鳞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赵鳞掀帘进来。

    他中等身量,面色黧黑,右眉上方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。

    早年在蔡州跟秦宗权叛军打仗时被流矢擦过的。

    他是张佶从蔡州带出来的老人,贴身亲卫统领。

    “辎重清点完毕。粮草四百二十石,够大军七日之用。甲仗、箭矢、攻城器械——缴自岭南军的那些,属下都分门造册了。”

    赵鳞禀报完毕,语速不快不慢。

    “明日卯时拔营。前军已编列齐整,殿后由老许的部曲担当。照这脚程走,七日内可抵耒阳,十日之内进衡州境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张佶抬起头,制止了他。

    赵鳞一怔。“节帅?”

    张佶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越过赵鳞的肩头,看向帐门外的暮色。

    方才赵鳞掀帘进来的那一瞬,他隐约听见辕门方向有一阵短促的马嘶,不像是营中巡骑换哨的动静。

    “方才有传骑来过没有?”

    赵鳞一怔,随即摇头。

    "属下方才一直在粮仓那边盯着清点,不曾留意辕门动静。属下这就去查。"

    "去。"

    赵鳞快步出帐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重新掀帘进来,神色已与方才不同了。

    "节帅,确有两骑。就在属下进帐禀报的工夫到的。说是衡州送来的信。属下验过腰牌了,是楚军的勘合铜牌。人在辕门外候着。"

    衡州。

    张佶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
    “把信拿进来。人先别放走,安置在辕门外找个营帐,给饭食饮水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鳞快步出去了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捧着一只牛皮信筒走了回来。信筒用蜡封口,蜡面上没有钤印。

    私信,非公文。

    张佶接过信筒在手里掂了掂。

    “你先出去。帐门外十步内不许有人。”

    赵鳞虽心中疑惑,但什么时候该问、什么时候该闭嘴,他拿捏得极准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帐帘落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他拆开蜡封,从信筒里抽出一卷竹纸。

    纸上的字迹他认得。

    姚彦章。

    军中公文来往了这么些年,姚彦章那手字他见过不下数十回。

    笔画端方,结体偏正,一板一眼,跟此人行事的做派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张佶展开信纸,一行一行地看。

    信不长。

    措辞恭谨却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开头先叙了潭州城破、大王失踪的始末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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