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宗权败亡之后,他们这帮蔡州旧部跟着刘建锋,由江淮转战千里,杀进了湖南。

    那条路有多长、有多难走、死了多少弟兄——他记不太清了。

    只记得脚底板磨烂了又长好,长好了又磨烂。

    马殷走在他前面,脚程快,嗓门也大。

    每到扎营的去处,马殷总是第一个喊:“弟兄们加把劲,再翻一座山就有吃食了!”

    后来他们杀进了潭州。

    刘建锋做了节度使。

    刘建锋是条好汉子。

    打仗勇猛,待弟兄厚道。

    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——好色。

    好到了不分尊卑、不管不顾的地步。

    入潭州后不到两年,刘建锋被自己的部将陈赡杀了。

    因为刘建锋私通了陈赡的妻室。

    死的那天夜里,张佶就在帅府隔壁的院子里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刀砍入肉的声音,听见了惨叫,也听见了随后响起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号角声。

    他没有出门。

    不是不敢。

    是在那一瞬间,有根弦在他脑子里拨了一下。

    刘建锋一死,谁接任留后?

    他是副使。

    名义上他最大。

    名分是一回事,可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他认识陈赡。

    也认识陈赡背后那几个人。

    他还认识马殷。

    更认识马殷身边那些人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。

    众将推举他为武安军留后。

    他站在帅府的台阶上,看着下面几百号拎着刀的蔡州老卒。

    那些人的眼神……

    有几双是真心拥戴他的。有几双是无所谓的。

    谁做主帅都行,有饷吃就行。

    还有几双眼睛,令人发寒。

    他看见马殷站在人群的后排。

    马殷脸上挂着笑,笑得很诚恳。

    但马殷身边站着秦彦晖,站着李唐,站着后来的李琼。

    这几个人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看着他。

    张佶不是蠢人。

    他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刘建锋死得极为蹊跷。

    一个节度使,夜里被部将杀了,帅府的牙兵竟没一个人拦?

    他不敢深想。

    但有些事不用深想,只要把几条线连起来,答案便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如果他接了留后的大印——

    下一个“刘建锋”,会不会就是他?

    也许不会。

    也许马殷没那个心思,也许一切只是他的猜疑。

    但“也许”这两个字,在人命如草的乱世里,赌不起。

    所以他说了那句后来被世人传颂了多年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才具不足,不堪大任。马殷才干胜我。你们听他的。”

    然后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得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世人都说——张佶有贤者之风。

    主动退位让贤,高风亮节,千古佳话。

    贤者之风。

    张佶每次听到这四个字,心里的滋味,比黄连还苦。

    什么贤者之风。

    不过是怕死罢了。

    不过是看清了,若不退,坟头上的草怕是已经长了三尺高了。

    明哲保身。苟延残喘。夹着尾巴做人。

    这才是真相。

    马殷掌权之后,对他确实不薄。

    封他做了永顺军节度使,加检校太傅、同平章事。虚衔给足了体面。

    实权呢?兵马呢?地盘呢?

    郴州、连州、道州、永州——四个穷州,加在一起比不上潭州一州之地。

    兵马三千。

    还都是从蔡州带过来的老弟兄。

    马殷没给他加过一兵一卒。

    这叫什么?

    这叫——养着你。

    你是功臣,是贤者。

    名声摆在那里,杀你不好看。

    那就养着。

    给你一个体面的衔头,一个偏远的角落。

    你在那里头安安分分地老死,最好连后事都别让人操心。

    张佶忍了。

    可哪里甘心?

    只不过马殷还在罢了。

    马殷手里有兵,有李琼、许德勋、秦彦晖这些虎狼之将。

    他张佶三千人,连马殷的零头都不够塞牙缝。

    翻不了天。

    那便忍。

    忍得住脾气,也忍得住手脚。

    但忍不住眼睛和耳朵。

    这些年,他在四州各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耳目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造反,他没那个实力。

    是为了有朝一日,万一有一天压在头顶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秣马残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很废很小白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很废很小白并收藏秣马残唐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