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笔墨。”

    牙兵赶紧端了笔墨纸砚上来。

    张佶提起笔。

    字如其人,看着不起眼,笔画瘦劲,结体端方,横平竖直,倒有几分文人的雅正。

    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信。

    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大异。

    措辞极简,每一句却字字千钧。

    第一封发往连州。

    第二封发往道州。

    第三封发往永州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逐一吹干墨迹,折好装进信筒。

    三只信筒都用蜡封了口,蜡面上盖了永顺军节度使的印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选六名最精悍的游骑,两人一组,分赴连州、道州、永州。日夜兼程,不许耽搁。”

    一名牙兵接过信筒,领命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堂里安静了。

    张佶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
    正堂的门开着。

    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穿过甬道时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杂的气味。

    远处城中的喧嚣已经平息了,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衬得夜色更加沉寂。

    这时候,赵鳞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的甲衣上溅了几点血。

    接管武库时一个楚军队正拔刀抵抗,被他一刀削断了手腕。

    “节帅。城中守军已全部缴械。武库、粮仓、城门——全部由咱们的人接管了。裴远举荐的属僚拿了十一个,全关在死牢里。有两个从后墙翻跑了,属下已派人去海捕。”

    张佶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城中百姓没有惊动罢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天黑了坊门早关了。咱们的人只在衙署和官宅之间行动,没进民居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明日辰时在城门口贴一道告示,就说裴远贪墨枉法,已被本帅革职下狱。城中一切如常,百姓各安其业,不必惊慌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鳞应完了。

    站了一会儿,终究没忍住。

    他瞥了张佶一眼。

    张了张嘴。又闭上。

    张佶看见了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

    赵鳞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节帅……属下跟您从蔡州到湖南,什么时候含糊过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属下今日……斗胆问一句。”

    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咱们这是……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张佶端起案上的茶盏,茶早凉了,也不在意,啜了一口。

    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“赵鳞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大王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赵鳞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末将知道。”

    张佶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大王不在了。潭州破了。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。李琼的溃卒退守巴陵。姚彦章困守在衡阳。”

    他一桩一桩数过来,像在清点一份已经残破不堪的账目。

    “楚——完了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。

    赵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从今往后。”

    张佶抬起头,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。

    “这四州之地,郴州、连州、道州、永州!改姓张了。”

    赵鳞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堂中一瞬间安静得只听见夜风拂过门楣时那一阵低沉的呜咽。

    赵鳞张了张嘴。又闭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弯下腰去。

    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唯节帅马首是瞻。”

    张佶低头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那笑意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刚冒了个头就被暗流卷走了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赵鳞站起身退到一旁。

    他的心脏还在狂跳。

    他从没想过——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也许他想过。

    只是从没敢确认罢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赵鳞退出去之后,张佶独自坐在案前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看舆图,也没有看那些公文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底的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赵鳞不知道。连州、道州的幕僚不知道。

    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蔡州老弟兄们,也许隐隐猜到过几分,但没有人敢问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不常去想。

    多数时候,那些东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,像一块老咸菜缸上的石头。

    可今夜——

    今夜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马殷死了。

    压在坛口的那块石头,被人搬走了。

    他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蔡州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他血气方刚,一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年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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