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。

    兜鍪搁在案角。

    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尖砸在舆图上,把标注野河南岸浅滩的那片墨迹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。

    自卯时两军接阵,鏖战至今已近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这三个时辰里,王景仁下了十七道军令。

    传到韩勍那里的有九道。

    被执行的——三道。

    传到李思安那里的有八道。

    被执行的——两道。

    其余的军令,要么被“嗯,末将知道了”一句话打发了,要么连回话都没有。

    传骑往返一趟,跑得马都冒沫子了,带回来的永远是一副讪讪的空脸。

    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他的方略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执行过。

    他原定的打法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大军应该驻扎在柏乡以南的野河南岸,依托河道与营栅固守,绝不主动出击。

    晋军从太原远道而来,粮草补给全靠镇州王镕接济。

    王镕是什么人?

    首鼠两端之辈,给谁供粮都不会给痛快的。

    只要拖下去,晋军的粮草必然告急。

    耗他旬日半月,不战自退。

    而柏乡是大平原。

    一马平川,无遮无拦。

    步卒再强,在这种地形上跟沙陀骑兵正面野战,无异于以短击长,自取其败。

    他把这番分析掰开揉碎,在中军帐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说完之后,帐内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那片刻的安静,王景仁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他坐在帅案后面。

    帐中左右两列,坐着十几名诸营将校。

    左首第一位便是韩勍。

    龙骧军指挥使。

    韩勍的坐姿很随意。

    两条腿分开,身子往后靠,一只手搁在膝上,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挲着腰间横刀铜环。

    那只手一直在动,拇指抵着铜环的边缘,一下、一下地转。

    铜环和刀鞘的摩擦发出极轻的“嗞——嗞——”声。

    在安静的帐内,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王景仁说完的时候,看了韩勍一眼。

    韩勍没有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刀,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王帅说得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先捧一句。

    “不过——”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“龟缩不出,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我大梁禁军畏敌如虎?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
    “届时军中士气低落、军心涣散。这个责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王景仁脸上慢慢扫过。

    “谁担呢?”

    王景仁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

    韩勍问的不是“谁担责”,问的是“你一个南边来的降将,有什么资格让我大梁禁军缩着脖子挨骂”。

    然后李思安开口了。

    李思安的说话方式跟韩勍不一样。

    韩勍至少还裹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客气,李思安连这层面皮都懒得糊。

    “末将手下的弟兄,从来不知道‘怯’字怎么写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欠了欠身,盯着王景仁。

    “王帅若是想缩在营栅里头等晋军自己走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嘴角一撇。

    “那这一仗不用打了。”

    帐内的气氛像是骤然凝滞。

    王景仁扫了一眼其余的将校。

    十几张脸。

    有的低着头假装看地。

    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。

    有的偷偷往韩勍和李思安那边瞥了一眼,又赶紧收回来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。

    一个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。

    韩勍是龙骧军指挥使,李思安是神捷军指挥使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。

    这两支禁军的根底一层一层全是老关系、老乡党。

    他这个主帅,统的是兵将抱团的铁板一块。

    军令能下到中军帐,却渗不进那铁板底下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传不到,仗就没法打。

    于是。

    大军渡河了。

    十几万人,黑压压地铺满了柏乡城南的开阔平原。

    战线从东到西,绵延十五里。

    渡河的那一刻,王景仁心里便清楚了。

    这一仗,输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正午时分。

    梁军已经开始落入下风了。

    王景仁站在中军高台上,能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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