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左翼的阵线在晋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口。

    每一次裂口出现,都得从后阵游军里抽人去填补。

    可游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”

    一名传骑从左翼方向飞驰而来,连人带马浑身是土,盔甲上沾满了草屑和断箭。

    “左翼高地已被晋军夺占!周德威亲率三千骑兵从西南坡绕行,抢占了泜水西岗!我军左翼——”

    “混账!”

    王景仁一掌拍在案面上,舆图上的铜镇纸蹦了起来,“咣当”一声滚落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本帅三个时辰前便下了严令,让韩勍分兵两千坚守左翼高地!他的人呢?!”

    传骑低着头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韩……韩将军说,分兵驻守高地殊为不智。高地周围地势开阔,步卒上去了就是活箭垛,不如将兵力集中在正面……所以……所以拒守。”

    拒守。

    王景仁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那座高地不高,拔地不过七八丈。

    搁在太行山脚下连个土包都算不上。

    但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高地,恰好俯瞰着梁军左翼前阵与中军大阵之间。

    周德威是什么人?

    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。

    他要的就是这座高地。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,直插梁军侧翼腰肋。前军就会被一劈两半。

    左翼高地乃是前军命脉。

    一旦被晋军占据,前军侧翼便暴露在晋军骑兵的铁蹄之下。

    韩勍不守。

    不是不能守。

    是不愿守。

    强压下心头怒火,王景仁又下令让李思安派兵五千火速夺回高地。

    传骑拍马而去。

    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。

    台下传骑回来了。

    只来了一个人,马身上带着血,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马的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李……李将军已率本部脱离主阵,追击晋军右翼骑兵至十里之外!”

    王景仁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追击?

    十里之外?

    “蠢货。”

    晋军右翼那支骑兵是什么来路?那是周德威的诱敌之兵!

    周德威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。

    佯败,拉扯,诱你脱离主阵,然后从两侧包抄上来,把你吞了。

    这种伎俩,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看不出来?

    不。李思安未必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只是不在乎。

    他想立功。

    想证明他比王景仁强。

    想用战果告诉朱温:这一仗若换了他李思安当主帅,早就打赢了。

    哪怕这份“战功”是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换来的。

    一个桀骜,一个莽夫,全都不遵军令,这仗还怎么打?

    此时此刻,王景仁只觉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他亲眼看到了。

    高台地势极佳,极目可望出十几里。

    右翼方向。远远地腾起了一大团烟尘。

    烟尘不是从一个点散开的。

    是从两侧合拢的。像一个张开的巨口,缓缓闭合。

    那是包围圈的形状。

    王景仁不需要传骑来报了。他站在高台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李思安的部队追出了十里。

    追进了泜水北岸的那片芦苇荡。

    芦苇荡两侧的矮丘后面,尘烟猛地炸开了。

    晋军伏兵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,五千铁骑如泰山压顶般扑了进去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,闷沉沉地搅在一起,像黑云压城前滚过天际的雷。

    王景仁的手死死扣住了案沿。

    他看不清细节。

    但他能想象。

    那片芦苇荡里全是烂泥。

    步卒跑不动。铁甲陷在泥里难以拔足。

    而晋军骑兵从高处俯冲下来,不需要列阵,不需要结队,散开了追砍就行。

    在那种地形里,步卒对骑兵没有任何抵抗力。

    从高台上望去,芦苇荡方向的烟尘从翻滚变成了弥散,又从弥散慢慢稀薄了下来。

    战斗结束了。

    很快,太快了。

    王景仁的牙关紧咬,腮帮上的肌肉绷出了一条硬棱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从芦苇荡的方向,有一股细细的尘线往东南方向延伸。

    那是李思安的亲兵队。

    往东南。

    昭义军境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跑了。

    无数弟兄扔在芦苇荡里喂了沙陀人的马蹄,他李思安带着亲兵——跑了。

    王景仁双腿刹那间发软。

    他的手死死撑住案面,勉强稳住了身子。

    身旁的中军判官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肘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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