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阳。

    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大敞着,廊下的积水从早上晒到现在,蒸干了,青石板上留着一圈一圈的白碱印子。

    堂内的冰鉴空了,铜盆底结着一层干涸的水垢。

    几只绿头苍蝇趴在盆沿上,翅膀也懒得扇。

    姚彦章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卷刚送到的密信,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信上的字不多,统共就两件事。

    头一桩:张佶以“贪墨枉法、侵吞军储”为由,将郴州刺史裴远拿入州狱,连夜收缴武库粮仓,接管城防。

    郴县县尉以下官吏悉数撤换,皆为张佶旧部。

    第二桩。

    张佶遣快马分赴连州、道州、永州,传递密信。

    三州守将皆为其一手提拔的旧人,据回报,接信后无一人异议,俱已奉令行事。

    密信是他安插在郴州的暗桩连夜送来的。

    那暗桩在信末加了一句:“张公之举,快如霹雳,绝非仓促为之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把密信搁在案上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堂内站着七八个人。

    左首是副将陈虎,右首是录事参军周述,其后是都虞候何敬洙、兵马使庄绪,再往后还有几名掌兵的校尉与管粮的判官。

    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。

    从茶陵撤军以来,这些人日日守在刺史府里候命,谁也不敢回营歇息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
    等了约莫半刻的工夫。

    周述终于忍不住了,往前欠了欠身,低声问道:“使君,郴州那边……到底是何意?”

    姚彦章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密信的末尾。停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自立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重,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,溅起了满堂的涟漪。

    陈虎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。

    何敬洙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
    庄绪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周述更是怔在当场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满面惊愕地追问道:“自立?张……张节度?”

    没有人接话。

    姚彦章靠在交椅背上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。

    每逢心绪烦乱,他便习惯性地摸那半截残耳,好像这么做能让自己沉下心来。

    何敬洙第一个反应过来,皱着眉开口道:“使君,这怕是有误吧?张佶张节度——那可是咱们武安军里头公认的忠厚长者!”

    “当年大王初入湖南,根基未稳,若不是张节度主动让贤,将留后之位拱手相让,大王焉能有后来的基业?”

    他嗓音落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这般德行、这般胸襟的人……怎会做出拥兵自立之事?何况眼下正是存亡之秋,楚国上下理当同舟共济,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……”

    何敬洙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
    他不信。

    堂中其余几人的脸色也大同小异。

    震惊有之,困惑有之,甚至还有几分愤慨。

    在他们心目中,张佶是武安军资历最老、声望最高的柱石。

    马殷能坐稳湖南,张佶让位之功占了一半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张佶镇守南方数州,从不争功,从不揽权,逢年过节遣人往潭州送贺表,措辞恭谨一如臣下。

    这样一个人,怎么突然就反了?

    姚彦章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
    “你们只看到了张佶让位的那一面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说道:“却不知当年之事,另有隐情。”

    只听见窗外蝉鸣“嘶嘶”地响。

    堂中没有一个人接话。

    姚彦章的目光落在空中,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,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。

    “我那时不过是个校尉,位卑言轻,许多内情不得而知。但后来跟着大王日久,断断续续也听到了一些……”

    他语气一滞。

    那一年他刚升都头不久。

    蔡州军的残部从淮南一路退到湖南,沿途打散了又聚拢,聚拢了又打散,最后七拼八凑剩下不到两万人。

    大伙儿推举了张佶做留后,因为他资历最老,打仗也还算有章法。

    但真正让张佶坐稳那个位子的,不是资历,是他手底下的几千嫡系老卒。

    那些人从蔡州跟他一路杀出来的,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。

    后来马殷来了。

    马殷是从孙儒那边过来的。

    带了自己的人,跟张佶的人并非一路。

    起初两边还算相安无事。

    可日子久了,摩擦就多了。

    粮草怎么分、地盘怎么划、升迁怎么排……事事都扯皮。

    有一回——姚彦章记得很清楚——他半夜值夜,无意间路过张佶的中军帐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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