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十仗。

    大的小的,死人的不死人的。

    衡州、永州、邵州,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。

    每次大战之后,马殷总会来巡营。

    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拍拍他的肩膀,说一句——

    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一句话。

    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,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。

    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够了。

    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,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,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
    有一回,大概是七八年前吧,马殷巡视衡州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。

    马殷酒量不大,喝到半醉的时候,忽然冒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彦章,你说这天底下,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,是睡得安稳的?”

    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    马殷也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我每天晚上闭上眼,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,声音有些发飘。

    “江淮的村子全空了。连树皮都被啃光了。军粮断了的时候……弟兄们烹食百姓。有的是杀了再煮,有的是活着就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却发现碗是空的,干咽了一下,呛得咳了好几声。

    “我拔了刀的。”

    马殷忽然抬起头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姚彦章。

    “我那时候是个火长,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……我拔了刀,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!”

    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    “可我砍不下去啊……”

    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,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。

    “他们饿得皮包骨头,跪在地上磕头,说不想死……我能怎么办?我连自己都喂不饱,我拿什么拦他们?”

    他捂住脸,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,剧烈地颤抖着。

    “我就眼睁睁看着……看着人吃人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。

    吐出来的全是酸水,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。

    擦完之后,马殷靠在榻上,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    “彦章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、种茶、拼了命地攒钱粮吗?”

    “我怕啊!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,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。

    “帮我守好衡州。别让那些事……再来一遍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堂内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有焦灼的。有忐忑的。

    有期盼的。有强作镇定的。

    他环顾了一圈,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。

    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校尉,跟了他不过三年,平日里话少。

    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单膝跪地,声音有些发哑。

    “不管使君如何决断,末将都誓死追随。”

    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,或跪或立,七嘴八舌地附和。

    “末将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听使君的。”

    “使君说往哪走,弟兄们便往哪走。”

    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,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。

    这些人是真心的。

    他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正因为看得出来,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。

    “我决意归降刘靖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
    此话一出,他明显看到,麾下文武眼中,闪过一丝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千载骂名,他来担吧。

    后世若是修撰史册,记下“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”这一笔,大概会痛骂一声“贰臣”。

    贰臣就贰臣。

    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。

    “周述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取笔墨来。”

    周述应了一声,快步走到案旁,铺纸研墨。

    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,端起笔来。

    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一滴墨坠落下去,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
    “衡州刺史、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,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——”

    写到“刘公”二字的时候,他的笔停了。

    停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笔尖搁在纸面上,墨汁慢慢洇开去,把“公”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。

    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。

    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。手都伸出去了。

    又缩了回来。

    跟纸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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