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袭沉默了一息。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节帅这四个字,用得精。”
“无谓精与不精。”
刘靖的笑意收了。
“是眼下这个局面,我需要姚彦章拼命。拼了命的人,才值得重赏。不拼命的人——给他一个虚衔打发了便是。”
他把茶盏搁回案上,盏底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况且。武安军节度使这个位子,到底是实权还是虚名,在我不在他。”
“陈象到了湖南之后,丈量田亩、改易税制、清查户籍——这些事情做完,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将手里了。”
“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,让他替我镇抚南面,有什么不好?”
“他翻不了天。”
袁袭默然片刻,拱手道:“属下受教。”
刘靖摆了摆手。“行了,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。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,全无归降之意。”
“喏。”
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。
……
两日后。衡阳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。
陈虎没有回营。
连水都没喝一口,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。
刺史府正堂里,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。
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,他过得并不安稳。
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,他手里的笔“嗒”地掉在了簿册上。
“使君!”
陈虎大步跨过门槛,满头满脸的灰土,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,但双眼发亮。
“回来了?”
姚彦章霍地站起身。
周述、何敬洙、庄绪等人听到动静,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。
不过半刻的工夫,正堂里便站满了人。
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,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。
陈虎接过碗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个精光,用袖子抹了一把嘴。
“使君。”
“刘靖,末将见到了。”
堂内一静。
“说。”
陈虎深吸一口气,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怎么进的城,怎么过的哨卡,怎么被带到节堂。
刘靖长什么模样,说话是什么腔调,堂里还有什么人。
他说得很细。
说到第一天的问话,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、自己怎么回的,都复述了一遍。
说到第二天的召见,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。
“刘靖说了三句话。”
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“头一句——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。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,他记下了。”
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。
“第二句——他说他麾下的功名,向来马上取。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,才是真前程。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。”
姚彦章微微颔首。
“第三句——”
陈虎一字一顿。
“他说——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,赶赴潭州。巴陵之战在即,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——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,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,亦无不可。”
武安军节度使。
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。
“好大的气魄……”
何敬洙第一个开口。
“这个刘靖,当真舍得?”
庄绪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该不会是……虚言画饼吧?”
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。
“都静一静。”
姚彦章的声音不高,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。
说实话,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。
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。
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?
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?
刘靖说的这番话,是真心还是手段,眼下谁也说不准。
但有一件事,姚彦章看得很清楚——
真也好,假也罢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降书送出去了。印绶交出去了。
他不可能再回头。
不过——
陈虎说的那些细节,他没有漏听。
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,刘靖站了起来。
从帅案后面绕出来,走到陈虎面前站定。只隔了三步。
这个举动,一般人看不出什么。但姚彦章看出来了。
这是做上位者的人,在刻意拉近距离。
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