骂那收粮的是贼,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辙。”

    陈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农人。

    这人明显不太情愿,是被旁边几个人推搡出来的。

    被推到了前头,只好勉为其难开口。

    他说的是生硬的雅言,每句话里夹着三四个湘地俚语,说到急处就整句变作了乡音。

    “使……使君,那个收粮的胥吏……那个人,他换了斗。曹叟摸出来了的。大伙儿都看到了的。求使君……判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语塞了一下,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呼喝一声。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用乡音回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那农人转回头来,支吾半晌,憋出四个字:“……主持公道。”

    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,往后退了两步,缩回了人群里。

    陈象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始末。

    他朝身旁的宁国军巡检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“押回刺史府。”

    巡检当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。

    当天傍晚,陈象回到刺史府,命人将胥吏提到正衙。

    约莫而立之年,白白净净,口齿倒极伶俐。

    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,嘴里求饶的话如倒豆般连绵不绝。

    “使君饶命!小人一时糊涂!小人再也不敢了!小人愿意把多收的粮食全数退还——”

    陈象坐在案后,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阵子。

    等那人说得气喘吁吁了,他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王庄一共多少户?”

    “回……回使君,一百一十三户。”

    “你换斗收了几天?”

    “两……两天。”

    “多收了多少?”

    胥吏支吾了半天,嗓音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“约莫……约莫七石。”

    陈象听完,向后微倾,凝视胥吏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在马殷麾下做了几年征粮的差事?”

    胥吏的脸又白了一分。

    “八……八年。”

    “八年。”

    陈象的声音毫无波澜。

    “八年征粮,换了多少回斗,多收了多少百姓的粮食——你自己心里头,比谁都清楚。”

    胥吏的额头磕在了青石砖地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
    “七石是今天人赃并获的。”

    陈象从椅子上微微探身,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团抖如筛糠的囚徒。

    “那八年里头的呢?八百石?一千石?你不说,我也懒得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但有一笔账,你替我核计核计。一千石粮食,按潭州的粮价,折钱六七十贯。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。你一个人,吃掉了十户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资。”

    陈象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带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使君!使君饶命啊!小人只是一时……”

    两个衙役上前,把人架了出去。

    陈象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。

    “你去王庄,把多收的粮食分毫不差地退还百姓。当着所有人的面退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——”

    陈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明天辰时,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门外。当众斩首。”

    户曹官员一惊。

    “使君,此人不过是……不过是个贪了几石粮食的小吏。按律当笞杖流放,似乎不至于——”

    “旧律是太平时候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陈象打断了他,语气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“眼下是什么时候?新主初至,百姓心存观望。第一刀若砍不下去,往后千刀万刀都砍不动。”

    户曹官员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陈象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节帅用两税法废除苛捐杂税,是要让百姓知道,换了新主之后,日子是不一样的。这是根基。根基不能松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胥吏做了提斗的事,百姓会怎么想?会想……换了新主,还不是照样盘剥?新榜文上说的那些好话,全是虚言。阳奉阴违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念头一旦在百姓心里头生了根,你用多少榜文、多少邸报都拔不掉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户曹官员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所以这颗脑袋,必须挂在城门上。不是为了惩一个贪了七石粮的小吏。是为了让潭州全城军民看清楚!”

    “规矩,就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次日辰时。

    潭州南门外。

    那胥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。

    围观的百姓不算太多,零零散散站了百十号人。

    有的是路过的,有的是听到风声专门来看的。

    一个户曹书佐站在刑场边上,高声把罪状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罪状寥寥数语:征粮时以私斗代官斗,多收百姓粮食七石。

    违背刺史府禁令,罪当斩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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