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完之后,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那胥吏瘫在地上,抖如筛糠。

    嘴里还在嚷着“饶命”二字,声音已经变了声腔,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刀落。

    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。

    鲜血在烈日下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百姓们噤若寒蝉地看着。没有人叫好,也没有人出声。

    人群慢慢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陈象从刑场边经过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。

    几个没走的百姓还蹲在城墙根底下嘀咕。说的全是乡谈。

    陈象凝神听了几句,语速太快,大半没听懂。

    但语气里头不像是骂,倒像是……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朝身旁的户曹旧吏递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旧吏会意,侧耳听了听,小声译解道:“他们说……这回是言出必行。以前楚王在的时候,也说过不许提斗,可从来没真砍过人。”

    陈象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人头被挂在了南城门的瓮城甬道上方。

    下面钉了一块木椟,上头写着几行字。

    “私斗提斗者,斩。”

    从那天起,整个潭州境内的征粮胥吏,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脚。

    铜斗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,一升不多一升不少。

    收完了夏税之后,百姓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,潭州城里城外,街谈巷议渐渐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抱怨。

    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半信半疑的期盼。

    有人说:“新来的使君,比楚王那个还强些。”

    有人说:“莫高兴太早,说不定秋天又变了。”

    也有人说:“管他变不变。今年多打了这多粮,够屋里恰饭恰到过年了。先顾眼前吧。”

    周老汉没有参与这些议论。

    他挑着粮食回了家,把多出来的几石谷子倒进了粮仓里。

    粮仓是黄泥垒的,底下垫了木板和稻草,以前从来没装满过。

    今年满了。

    他蹲在粮仓旁边看了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浑家从厨下探出头来,问他发什么愣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站起身。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跟浑家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把那件旧短褐莫丢了,拿去集上换两尺布。给崽做件新衣裳过冬。”

    浑家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以前哪有这种闲钱?

    旧短褐补了又补,穿到烂成布条才舍得丢。

    “要得。”

    她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周老汉扛着镰刀出了门。

    地里还有一亩稻子没割完呢。

    日头正好。

    趁天没黑,赶紧干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七月下旬。

    湖南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。

    潭州城里,陈象和他的六曹官吏们忙得旰食宵衣。

    理田册、清户籍、征夏税、修路桥、疏通水渠。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刺史府,天黑透了才出来。

    有时候索性就睡在府署里,案牍堆成小山,灯油烧了一桶又一桶。

    刘靖则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。

    巴陵之战在即,他每天与庄三儿、袁袭、姚彦章等人围着舆图推演战局。

    岳州方面的最新军情不断汇入。

    许德勋、李琼、秦彦晖等楚军宿将龟缩在巴陵城中,拥立马希振为主,加固城防,但粮草日蹙,军心不稳。

    高郁夹在几个骄兵悍将中间苦撑大局,据细作回报,此人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
    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    这是狂风骤雨前的宁静。

    城外的田野里,稻子一茬一茬地割完了。

    新谷的香气弥漫在湘水两岸。潭州城的集市重新热闹了起来。

    街头巷尾有人低声议论那颗挂在南门上的人头,渡口上有人等着南下的米船。

    军坊里的磨刀声从早响到晚,将士们擦着甲片,等那一声“出征”的号令。

章节目录

秣马残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很废很小白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很废很小白并收藏秣马残唐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