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。

    潭州,节度使府。

    立秋刚过,暑气犹盛。

    湘水两岸的稻田里,最后一批新稻已经收割完毕。

    田埂上晒满了金黄之稻谷,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谷香。

    陈象那边送来的夏收都账,刘靖已经过目了。

    潭州十二县,虽说田册残缺过半,可实际征上来的夏税比原期中多了不少。

    百姓没了马殷时代那二十多种苛捐杂税的盘剥,种粮的农时愈发勤勉。

    再加上今年风调雨顺,湘水没有泛滥,岁成极好。

    刘靖把账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,夏收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一支由四十余辆牛车组成的车仗,从潭州南门缓缓驶入城中。

    车仗前后各有两百名宁国军步卒护卫,旗帜上绣着“军器监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领队的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精瘦军校,满面风尘,唇皮皲裂,两只眼睛却精光四射。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疾步走进节度使府,在节堂外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禀节帅,军器监任监丞奉节帅钧旨,特差遣卑职将神威大炮、催发火药、雷震子,自豫章经吉州、萍乡,沿官道运至潭州。”

    “沿途未有折损,火药封存完好,请节帅点收!”

    刘靖听得出这番回话里的官场分寸。

    字字句句都在撇清干系、尊奉上意,足见军器监如今规矩森严,任逑治下颇有章法。

    他无意在此等虚礼上耗费心思。

    刘靖从堂上走出来,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的几辆牛车。

    车上蒙着重重油衣,油衣下隐约可见几根粗大的铁筒轮廓。

    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绑着一面赤色认旗,那是军器监特设之勘合,凡挂此旗的车仗,沿途关卡一律放行,不得盘查。

    他没有接对方表忠心的话茬,开口只问要害“火药分作几批装载?”

    “回节帅,催发火药拆成三十六坛,用松木箱封固,箱内以干稻草塞实,外裹三层涂蜡皮纸。”

    “每两坛之间隔开一丈,分散装在不同的牛车上。”

    “任监丞再三交代,火药须避开烟火、绝去铁器磕碰,行军路上不得与辎重杂行。”

    “卑职一路上提心吊胆,连夜里都不敢歇脚太久,就怕出个闪失。”

    刘靖颔首。

    “辛苦了。把车仗引至城西军坊的火药库房去。”

    “库房是我预先让人修的,地面铺砖,四壁黄泥,透风窦朝北,避阳防潮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人卸载毕之后,在库房外围设三道游铺,昼夜巡视。方圆五十步之内,严禁烟火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那军校领命退下。

    刘靖望着车仗往城西去处缓缓驶去,回到节堂坐下。

    有这雷震子与神威大炮,若是野战,足以横扫各路强敌。

    但拿去硬啃巴陵那种坚城,城墙是三丈多高、两丈厚的青条石加夯土。

    想轰塌?

    代价太大。

    不过,攻城不是火器唯一的用场。

    若城内生变、守军出城野战,或是洞庭湖上与楚军水师交锋,这大炮便是定乾坤的杀手锏。

    更不用说,火器在心理上的威慑,有时候比实际杀伤更管用。

    正要起身,堂外又有人来报。

    “节帅,江州急报!”

    一个驿骑疾步趋入,满面尘灰全是汗渍,双手递上一只竹筒。

    刘靖接过竹筒,取出信札。

    信是甘宁写的。

    “禀节帅:属下奉命在江州集结新编水师,历时月余,现已悉数部勒成军。”

    “只待节帅一声令下,即可顺江西上,与常盛将军所部汇合。”

    信末另附了一份水师编戍清册。

    刘靖看完信,视线移向堂上那幅巨大的湖南舆图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从江州的所在沿长江往西划,溯江而上,经蕲州、鄂州,入荆江段。

    荆江。

    这一段长江水道,是勾连洞庭湖与长江的咽喉。

    尤其是荆江南岸的城陵矶一带,便是洞庭湖水脉汇入长江的出入要冲。

    谁扼守了此处江口,谁就掐住了巴陵的北大门。

    巴陵城虽然背靠洞庭湖,但洞庭湖不是死水。

    湖水经由几条水道注入长江。

    如果宁国军水师锁断了荆江口,等于从外面把洞庭湖的大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楚军水师虽然在洞庭湖内称雄,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湖里。

    军粮、军械、外镇粮援,都要从长江水路进出。

    一旦荆江口被封死,洞庭湖就变成了一口大缸,水师再强,也不过是缸里的鱼。

    当然,高季兴占据荆南三州,荆江北岸有他的辖地。

    可这厮早就缩了脖子,巴不得刘靖和楚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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