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温。”

    他喃喃念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老小子确实有手段。

    不声不响的,竟然降服了周本与陶雅。

    这二人乃是杨吴老将,不管是威望还是人脉都极高。

    降服这二人,就如同在一道坚固的城墙上撬开了第一块砖,接下来的砖会一块一块松动。

    用不了多久,刘威只怕也会倒向徐温。

    照这个情势看,两三年之内,徐温将会彻底重塑整个江淮的地缘格局。

    到那时候,杨吴就不再是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松散局面了,而是一个由强人统一号令的江淮大镇。

    这对宁国军来说,好坏参半。

    好处在于,跟一个人打交道总比跟一群人扯皮来得痛快。

    坏处在于,统一的淮南也意味着统一的威胁。

    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

    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面前这座巴陵城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帐帘一掀,庄三儿大步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身后跟着姚彦章、病秧子和几名军校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刘靖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庄三儿拱了拱手,一屁股坐在帅案前的胡床上。

    “节帅果然料事如神。”

    “蹲了三天,许德勋和李琼愣是不上当,别说出城了,城墙上连根箭都懒得射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里三分恼怒七分佩服。

    “咱们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离上,护卫的兵卒连甲都不齐。”

    “那帮孙子在城头上瞧得一清二楚,愣是忍得住。”

    刘靖失笑。

    “李琼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,用兵沉稳,岂会轻易上当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在城里守着,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,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?”

    “诱敌出城这招,试一试也就是了,不必当真。”

    “围城打的是耗,不能赌。”

    说到“耗”字的时候,庄三儿不自觉地朝帅帐外面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帐外远处,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。

    刘靖开口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民夫营那边的粮秣,按时发了没有?”

    庄三儿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病秧子。

    病秧子拱手答道:“回节帅,民夫营三万余人,每日口粮按制发放,不曾克扣。”

    “役钱也按时在给,旬日一发,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。”

    “伤病呢?”

    “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,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。”

    “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,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。”

    刘靖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清楚,那三万多挖壕沟、搬石头、伐木头的民夫里头,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?

    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,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,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。

    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。

    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。

    打仗就是打仗,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。

    但他记下了这件事。

    巴陵打完之后,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,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。

    回不去的人,抚恤要到位。

    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,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、五贯钱。

    这不是仁慈,是买卖。

    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。

    不把代价算清楚,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,人就跑光了。

    刘靖见过太多“征而不归、归而不偿”的烂账。

    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百姓用脚投票。

    你的田没人种了,你的城没人守了,你的天下也就没了。

    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。

    “砲车造得如何了?”

    病秧子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回节帅,匠作营加紧赶工,截至今日傍晚,已造成大小砲车五十架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,中型二十架,小砲十八架。”

    “石弹备了六百余枚,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。”

    “够用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背对众将。

    “传我军令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夜子时开始,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。”

    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打?”庄三儿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刘靖没有细说战法。

    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砲车怎么排列、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,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。

    他只说了用意。

    “围城不是傻等,从今夜起,每隔半个时辰,对城头来一轮袭扰。”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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