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妙言说了算的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做不了主,不如不嫁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如今这样,妙言还能替父王守着杨家的门户。”

    史太妃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她知道杨妙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。

    在理得让人心疼。

    “好。好。”

    史太妃连说了两个“好”字。

    她把杨妙言的手攥在掌心里,像是在攥着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珍宝。

    “不嫁就不嫁。二娘不逼你了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说了些不咸不淡的体己话。

    无非是天凉了要多添衣袍,进食要按时,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喝碗热汤。

    桩桩件件都是微末小事。

    可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,能说一说这些小事的人,也就只剩下彼此了。

    杨妙言从广袖里掏出一只小布囊,递给史太妃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冬日里服用的滋补膏煎,妙言托人从城东的药肆配来的,说是能补气养血,驱寒暖身。”

    史太妃接过来,打开布囊看了看。

    里头是一只越窑青瓷小罂,罂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,凑近了闻,有一股浓郁的药香。

    “好孩子……耗费这些钱帛做什么,二娘身骨好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二娘收着就是,每日早晚各一匙,用温汤化服,入冬之前用完一罂,妙言再送新的来。”

    史太妃把青瓷小罂捧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又坐了片刻。

    杨妙言不经意地朝佛堂门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一眼极快。

    但史太妃注意到了。

    她心里咯噔一下。妙言待不久了。

    出府的时辰长了,外头暗中监视的武候会起疑。

    “二娘,妙言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杨妙言站起身来,理了理罗裙。

    史太妃也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拍了拍杨妙言的手背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路上当心些。”

    杨妙言敛衽肃拜,朝史太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
    “二娘保重,过些时日,妙言再来看您。”

    “好,好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    那一瞬里,所有不能说的话、不敢说的话、说了也无济于事的话,全都装在了那道目光里。

    杨妙言掀开布帘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布帘落下。

    佛堂里只剩下史太妃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望着布帘晃了两下便静止了。

    好一会儿之后,她走到蒲团前面,跪跽下去。

    手里的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。

    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
    和佛祖。如果佛祖真的在听的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杨妙言出了王府内寝的掖门。

    掖门外面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布辎车。

    车前站着一个御车的老叟,穿着粗布短褐,佝偻着身子靠在车辕上打盹。

    这辆辎车是公主府仅有的两乘车之一。

    另一乘更旧,上个月终于彻底散了架。

    杨妙言走到车旁,老叟连忙直起腰来,放下踏凳。

    “长公主请登舆。”

    杨妙言提起裙褶,踩着踏凳上了车。

    车舆里铺着一层旧氍毹,硬邦邦的。

    老叟扬起马棰,驱使辎车,沿着王府外面的坊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坊巷很窄,两边是灰黯的夯土墙。

    墙根底下长着些枯黄的杂草,被秋风吹得伏在地面上。

    辎车拐出坊巷,汇入了都街。

    广陵的都街比坊巷热闹些。沿街的肆铺开着门,有卖绢帛的,卖胡饼的,卖越窑瓷器的。

    街边支着几个汤饼肆,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釜铫上面冒出来,混着葱葱和豚脂的香气。

    杨妙言从车牖的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街上的行人不多。

    脸上的神情也都差不多,不是愁云惨淡,就是木然麻木。

    辎车在街上走了约莫两刻钟。

    路过一处十字街口的时候,杨妙言注意到街边站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两个男子,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裋褐,一个蹲在路边佯装整理麻履,另一个靠在一棵槐树上,手里捏着一只油纸裹着的炊饼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不看辎车。

    但杨妙言清楚,他们在看。

    她见过这两个人。

    上次出门也是他们暗中尾随。

    只不过那时候一个在卖胡饼的肆铺前佯装买饼,另一个在坊角佯装问询坊名。

    换了个位置,换了个动作。

    人没换。

    杨妙言放下了车牖的帷裳,靠在车壁上,阖上了双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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