辎车颠簸着往前走着,车轮碾过夯土版筑的街面,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。

    穿过了几条坊巷之后,转入了一条僻静的曲巷。

    路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宅邸,门首上挂着一块漆面斑驳的匾额,上书“公主府”三字。

    字是杨行密当年亲笔写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活着,杨妙言还没到及笄之年。

    他说等你出阁的时候,阿耶再给你写一块更大的。

    那块“更大的”匾额,始终没有写。

    杨妙言坐在车舆内,透过帷裳的缝隙看着那三个字。漆已经裂了。

    “公”字的一竖上头生了青苔。

    “主”字的一点快要掉了。

    该修了。

    可她没有叫人修,修了也没用。

    匾额上的字会旧,字后面那个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提裙步入了公主府。

    身后,朱漆大门缓缓关上。

    坊角的槐树底下,方才那两个尾随的暗桩还在。

    蹲着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府门,朝靠着的那个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靠着的那个从油麻纸包里掏出一块冷寒具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了。

    两人默契地分开,一个往东走,一个往西走。

    消失在了秋日午后的坊曲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公主府不大。

    前后两进院子,外加东西两个跨院。

    进了院子之后,迎面是一道照壁,照壁上原本画着一幅竹石图,如今画面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
    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。

    地上的落叶有人扫,花圃里的杂草有人拔。

    堂室的门窗用桐油重新刷过,虽然比不上王府里的漆器精工,但也不至于破败。

    这就是徐温的手段。

    不让你死,不让你穷,不让你有任何可以拿到明面上去鸣冤的理由。

    吃穿用度按着一个“不多不少”的尺度拨给你。

    不够你钟鸣鼎食,但也绝不会让你饿肚子。

    公主府的月俸,宗正寺每月按时发放,从未拖欠过一文。

    每逢年节,徐温还会差人送来四时鲜果和应季的绸缎,附上一封措辞恭敬的拜帖。

    面子做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可杨妙言知道,这份“体面”正是笼子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你过得不好,你可以嗟怨。

    嗟怨了,或许还有人同情你。

    但你过得不好不坏,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,你就连嗟怨的境地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你只是被圈养着,像一只被喂饱了的鸟。

    笼子干净,水食充足。

    只不过笼门永远锁着。

    杨妙言穿过庭院。

    院子里种了一棵桂树和两株芭蕉。

    木樨早已谢了,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    芭蕉叶子被秋风撕得有些破碎。

    她在桂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这棵树是先王在世时种下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才髫年初褪,看着花匠把小树苗埋进土里,她蹲在旁边问先王:“阿耶,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呀?”

    先王笑着说:“等妙言长大了,它就开花了。”

    树早就开了花。

    年年秋天都开,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能飘出半条坊曲去。

    可等它开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杨妙言收回目光,走进堂室。

    堂室里的陈设简而不陋。

    一张楠木书案,两把靠背椅,一架素绢屏风。

    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笔洗、一方歙砚、几支尚好的宣笔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先王在世时添置的,用了好些年,保养得还算仔细。

    墙上挂着一幅先王亲笔写的横轴。

    “静以修身”。

    字迹遒劲有力,带着军将特有的剑拔弩张。

    屏风后面是内寝。

    一张承尘大床,一只樟木衣笥,一面铜镜。

    桌上还摊着一幅半成品的女红。

    这是杨妙言消磨晷刻的方式之一。

    女红、抄经、读书,一天就这么几件事,翻来覆去地轮换。

    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寺庙里的缁衣,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功课,连窗外的光影变化都成了漏壶的刻度。

    她在案前坐下,拿起绣绷。

    绣的是一枝寒梅。

    丝线是上好的蚕丝,颜色正,光泽足。

    这是上个月宗正寺送来的节礼里附带的,倒不算差。

    一针一线,慢慢地绣。

    梅花的花瓣用的是浅粉,花蕊用了鹅黄,枝干用了深褐。

    她的针法细密而匀称,一看便是自小受过教养的。

    绣了大约半个时辰,她放下绣绷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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