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世界天翻地覆,可这一切,都跟她无关。

    她只是坐在这间小小的内寝里,一页一页地翻着旧书。

    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。

    沙沙,沙沙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广陵城的另一头。

    一座宅邸,门首上没有匾额,不需要匾额。

    广陵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。

    酉时刚过。

    签押房里,一盏膏烛照着案上摊开的文书。

    一个幕僚站在书案前,躬身禀道。

    “太师,寻阳长公主今日午后去了王府内寝,探望史太妃,待了约莫一个时辰,回了公主府。”

    书案后面坐着的人抬了抬眼皮。

    “佛堂里头不好靠近,具体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,长公主出来时面色如常,并未带走任何物件,带去了一只小布囊,似乎是药饵之类。”

    徐温沉默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么?”

    “没了,长公主回府之后便没有再出门,公主府一切如常。”

    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幕僚躬身退出。

    签押房里只剩下徐温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拿起笔,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。

    批了几份之后停下笔,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杨妙言的婚事,他不是没有想过。

    杨行密的女儿,若是嫁对了人,是一枚极好的棋子。

    可他一直没动这步棋。

    杨妙言如今困在公主府里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
    一个孤女,既无兵权也无人脉,留着她不过是留个面子。

    杨行密的女儿好端端地住在广陵城里,外人看了,至少觉得他徐温还是给杨家留了体面的。

    至于嫁人,等用到的时候再说吧。

    徐温重新拿起笔。

    膏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权力是一种销骨毒药,它会把一个人脸上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地磨平。

    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,放下笔,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
    秋夜的凉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气。

    远处的城墙上亮着几点稀疏的灯火,巡夜的武候正敲着刁斗从坊街走过。

    “梆梆梆。”

    三更了。

    “闭门息火,谨防盗贼。”

    武候的声音飘过来,又被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他关上窗,走出了签押房。

    身后的膏烛在风中跳了两下,重新稳住了。

    照着空无一人的书案,照着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书,照着墙角那面舆图。

    舆图上,淮南道的辖境用朱砂勾了一道粗线。

    朱砂的颜色很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公主府,深夜。

    杨妙言合上了书,放到隐囊边。

    她躺在承尘大床上,盯着头顶的帐顶。

    帐顶是素白色的纱罗,年久泛了黄。

    有一处被虫蛀了个小洞,透过那个小洞,能看到帐顶外面椽子上的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她每天晚上都盯着那个疙瘩。

    盯久了,疙瘩就变成了一张脸。

    有时候是先王的,有时候是兄长的,有时候是史太妃的。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隐囊里。

    隐囊是旧的,里头的麻絮早已结了块,硬邦邦的。

   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吐出来,再吸一口。

    再吐出来。

    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些。

    芭蕉叶子被吹得啪啪作响。

    杨妙言没有起来看。

    是风,只是风而已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把自己缩进了锦衾里。

    壳外面是布满眼线的坊曲,是徐温的铁面,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    壳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自己。

    和那一小方属于她自己的寂静。

    该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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