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许出声。”
他捂住小莲的嘴巴。
小莲浑身发抖。
她的牙齿在章老汉的掌心里上下叩击,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。
隔壁赵氏嫠妇家的门被踹开了。
章老汉听见了木板碎裂的声响,然后是男人粗暴的吼叫声。
赵氏嫠妇在尖叫。
她叫了两声便没了声音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淫笑。
章老汉闭上了眼睛。
他把小莲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,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。
他不敢动。
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薪室的板壁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,他从那条缝里看见了外面巷子里跑过去的几双麻鞋。
鞋面上溅着血。
一柱香之后,有人推了推薪室的门。
章老汉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门没有推开。
他进来的时候拿一根粗木棍顶住了。
外面的人骂了一声“贼奴”,又踹了两脚,觉得没意思便走了。
章老汉一直没有松手。
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安全了,也不知道赵氏嫠妇后来怎么样了。
一个时辰之后,黎球下令鸣金收兵。
城里的火烧了大半条街,总算被扑灭了。
兵卒们劫掠餍足,一个个面带悍色,怀里揣着抢来的值钱物事,气焰嚣张。
黎球坐在县衙正堂里,听孙朝恩汇报战损。
“咱们这头死了九个,伤了二十来个。”
“城里守军投降的有一百多,逃散的不知去向。”
“宋县令被杀了,录事参军带着几个属吏从东门逃了出去。”
“粮食呢?”
“两座仓,合计九百多斛,足够大军吃五六天的。”
黎球应了一声,算是满意。
李彦图站在堂下,面色铁青,一个字也没说。
他懂黎球的意思。
这群兵卒跟着他造反,靠的是许诺和恐惧。
许诺了赏钱和田地,但那些东西还看不见摸不着。
眼前这座南康县,就是黎球给兵卒们的饵食,让你先尝尝甜头,让你知道跟着我有肉吃。
等你手上沾了血、兜里揣了赃,你便是想回头也回不了了。
你和我,便是同乘一舟,休戚与共。
但这条路走到底是什么?
李彦图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,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赏钱的事。”
他忍不住开口。
“弟兄们在南康抢了一通,可十缗赏钱还是没兑现,时日长了……”
“等打下赣县。”
黎球打断他,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赣县是虔州府城,府库里什么没有?打下来一抄,什么都有了。”
李彦图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虚言。
府库里的钱粮是有数的,一万五千人每人十缗,那是十五万缗。
就算赣县府库里堆满了钱,也未必够分。
可他不能在这个当口说出来。
说出来,就是动摇军心。
“补完粮草,歇一夜。”
黎球站起来。
“明日寅时拔营,直取赣县。”
他走到县衙门口的台阶上。
远处的街巷里还有零星的火光,浓烟懒洋洋地升腾着,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目。
黎球没有看那些火光。
他看的是东面。
赣县,七十多里地。
他马上就到了。
九月十九日,傍晚。
赣县,虔州州廨。
南康县失守的消息,是由一名从东门逃出来的录事参军连夜送到赣县的。
这人跑了一天一夜,马都跑死了一匹,换了路上一个老农的驴子,一瘸一拐地进了赣县的南门。
到了州廨的时候,他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但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,足以让整个州廨大哗。
“南康城破了!黎球的大军已经过了南康,正往赣县来!”
“城破之后兵卒烧杀劫掠,南市口烧了大半条街,死伤百姓不计其数!”
消息传出之须臾,州廨胥吏将校满座骇然。
谭全播是最先敛容定神之人。
他在判事厅里徘徊数步,然后蓦地顿足,沉声道:“把大郎君请来。”
卢延昌至时,判事厅里已然人头攒动。
参军、录事、县丞、仓曹、各营的军将,凡是在赣县城里有品秩之州府官佐,皆聚于此。
卢延昌年方弱冠,相貌尚算端正。
面白唇朱,双目狭长,眼角微微向上挑着,带着几分天生的倨傲。
可惜那倨傲里头少了几分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