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,细看就知道,不是沉稳,不是威严,是一种被人侍奉惯了、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劳神的骄佚。

    他是被从游猎途中急召而返的。

    周身还带着马粪与汗酸气,六合靴上沾着山野泥泞。

    可腕上那串南海珊瑚珠却依旧佩于腕间,珠子颗颗浑圆、色泽殷红,是前几日刚花了六十缗从行商胡客手里买的。

    谭全播劝过他,说这等多事之秋切忌奢靡,他口中应承,手腕上的珊瑚珠却未曾褪下。

    腰间悬着一柄嵌玉横刀,刀鞘上的漆面光可鉴人。

    这口刀是卢光稠在世时赏他的,锻造极精,可从佩戴至今,就没出过鞘。

    卢延昌步入判事厅的时候,已是面无血色。

    “谭公,此事……当真?”

    “当真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答得简短。

    “南康县录事参军亲眼所见,黎球率大军从大庾一路掩杀而至,大庾县当日即陷,南康只守了不到半日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叛军前锋已过南康,依此脚程,后日便可抵达赣县城下。”

    “后日?!”

    卢延昌的声音陡然变调。

    判事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谭全播抬起手,虚按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,眼下未至惊乱之时。”

    他步至厅堂侧面的那幅旧舆图前,手指叩击赣县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我赣县,城池虽不算巍峨,但终究是虔州州治,城墙高三丈有余,四面有壕沟,东西两门设有瓮城。”

    “较之大庾、南康,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
    “黎球从桂阳一路倍道而行,充其量走了八九天,中间只在南康歇了一晚。”

    “他麾下那些兵卒已经顿兵疲敝,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。”

    “更为关窍者。”

    他沉声道,“臣已于六七日前将黎球兵变的消息,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巴陵。”

    “刘节帅何等英明果决之人,接信之后必然即刻调遣援军。”

    他直视卢延昌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,只要我等婴城固守,撑过半月,援军一至,黎球那一万多疲兵,必然如土鸡瓦狗,不堪一击。”

    卢延昌喉结微滚。

    他明了谭全播的意思,但他的脑海中还在转着另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“谭公……”

    他唇角微颤。

    “城里如今有多少兵?”

    谭全播顿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常备武卒一千二百人。前几日征调的城中丁壮约一千五百人,编入乡勇。”

    “合计两千七百余人。”

    “两千七百……”

    卢延昌的手指开始捻腕上的珊瑚珠,一颗一颗地反复摩挲。

    “黎球带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据南康来的录事参军所言,约莫一万五千上下。”

    两千七百对一万五千。

    敌众我寡,悬殊数倍。

    “守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不是卢延昌说的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录事参军邓彬。

    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,在虔州州廨里供职二十载,是卢光稠时代的老人了。

    “大庾县不过半日便破,南康县也只撑了半日。”

    “我赣县虽然城墙高些,可城里的乡勇连弓弩都不会使。”

    “黎球要真是一万五千人大兵压境,咱们能撑几天?”

    “三天?五天?就算撑了十天又如何?”

    “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到,中间这几天的危局,谁来填?”

    邓彬的话虽诛心,却说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隐忧。

    有几个官吏开始跟着附和。

    “周录事说得不错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啊,大庾和南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,不可不虑……”

    “南康城破之后,黎球纵兵劫掠,死了不知多少百姓……若赣县也被攻破……”

    谭全播的眉头深蹙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些人在惧怕何物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怕黎球。

    他们怕的是南康县那场劫掠。

    那个录事参军逃奔至此的时候,把南康城里的惨状描述得绘声绘色。

    在场的这些官吏和豪右,谁家没有几百亩地、几十间邸店?

    城破了,那些东西皆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性命堪忧。

    “谭公!”

    卢延昌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微颤,但努力装出几分镇定。

    “我意……不如趁现在叛军尚未兵临城下,举家北上,暂避于抚州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的眼角微微抽搐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……”

    “谭公,你听我说完。”

    卢延昌的语气急切起来,话说得结结巴巴,像是在重复一件别人讲过很多次、他勉强记住了个大概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……抚州刺史吴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秣马残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很废很小白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很废很小白并收藏秣马残唐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