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上下一心,咬牙守住首轮攻城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寻常士卒只是被煽动裹挟而已,眼见攻城受挫,死伤惨重,必然士气大跌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时候,大郎君登上城头,亲自喊话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:只诛首恶黎球和李彦图,其余人等,既往不咎。”

    “放下兵器者,一律赦免。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身上流着令尊的血,虔州军中的老卒,谁不认得令尊?”

    “大郎君的话,他们听得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叛乱不出三日,自然平息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说完,退后一步,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老夫斗胆进言,请大郎君三思。”

    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卢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着。

    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他听懂了谭全播的话,他甚至认为谭全播说得有道理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确实犹豫了。

    谭全播说的“贽礼”两个字像两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他爹卢光稠生前不知说过多少次,虔州是卢家的根,根一烂,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 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工夫里,脑子里浮现出了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是那个从南康逃回来的录事参军描述的画面。

    南市口的火。

    满街的血。

    宋县令死在乱刀之下的惨状。

    他认识宋直。

    去年腊月他去南康游猎,宋直还亲自出城迎接,设宴款待,陪他喝了一夜的酒。

    宋直已经身首异处了。

    那如果他留下来,赌输了呢?

    他卢延昌就是第二个宋直。

    死在乱刀之下,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那一刻,恐惧压倒了一切。

    压倒了谭全播的道理。

    压倒了他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羞耻。

    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判事厅,满头大汗,叉手急拜。

    “谭公!大郎君!叛军前锋已经进入赣县辖境!距城四十里!”

    四十里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本来还在漾动的水里,瞬间把卢延昌心中那点摇摆砸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,交杌往后推了几尺,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等了!”

    他的嗓音又尖又急,带着一丝癫狂。

    “谭公,我意已决!收拾行装,即刻出城,北上抚州!”

    谭全播的面上掠过一丝痛楚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……”

    卢延昌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我生性怯懦,这便认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环视厅中诸人。

    “诸位,愿随我北上者,即刻收拾行装。”

    “不愿走的,自便。”

    厅中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有人站了起来,跟在卢延昌身后。又有几个官吏互相看了看,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到最后,判事厅里走了一大半。

    留下来的,只有谭全播、周崇义、刘从效,以及几个低头不语的老吏。

    谭全播站在原地,如泥塑木雕。

    他看着卢延昌的背影隐没于判事厅门外。

    那条圆领紫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了一下,很快便被回廊转角挡住了。

    不到一个时辰,卢延昌便率领诸官佐和三百亲卫,带着装满金帛珠玉的十余辆犊车,从赣县北门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队伍里老弱妇孺皆有,携家带口,狼狈不堪地逶迤不绝。

    卢延昌骑在马上,未尝回首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北门,在最后一辆犊车驶出之后,被守卒重新关上了。

    城墙上的几个乡勇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暮色中,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然后,他们中有人转过头来,神色惶然地望向城墙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
    “大郎君……逃了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消息不胫而走,传遍全城。

    不到两个时辰,赣县城里的百姓便都知道了:大郎君卢延昌弃城逃了。

    惊惶之气如疫病般席卷。

    北门和东门涌出了大批百姓,扶老携幼,背着行囊和米囊,惶惶然往城外跑。

    城中豪右驾着犊车乘马,车轮辘辘挤在城门口,跟步行的百姓拥蹙一处,险生踩踏之祸。

    城门口的守卒本欲阻拦,旋即作罢。

    有几个守卒把步槊掷于地,自己也跟着人群跑了。

    到了半夜,赣县城里逃散者近两成。

    无力逃遁者,或者眷恋家业者,紧闭门户,瑟缩于室。

    判事厅里。

    谭全播独自坐在公案之后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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