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摆着一盏冷却的粗茶,茶末已经沉于盏底,茶汤上浮起一层暗色茶沫。

    周崇义站在案前,低声禀告着城中的情况。

    “……城内百姓逃散不少,豪右逃遁尤甚。南城的赵家、东城的孟家,未及落锁便弃家而去。”

    “乡勇溃散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溃散约四百,余者千余人。”

    “常备武卒如何?”

    “未曾逃散。不过士气……颇为低迷,他们都知道大郎君逃了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默然。灯芯爆了一粒灯花,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他才开口,语调古井无波。

    “逃者由他,无可挽回,亦毋庸追索。”

    “唯留守者堪用。”

    他扶案而起,双膝酸痛难当。

    这几天他几乎未曾安坐,不是在判事厅里踱步,就是在城墙上巡视。

    “传老夫将令。”

    “其一,封闭四门,即刻起,严禁出入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,将城中所有米肆的积粟征调入官仓,计口授粮。”

    “私藏粮食者,以谋逆论处。”

    “其三,召集城中铁工,连夜打造箭矢、枪头、铁蒺藜。”

    “所缺之数,拆毁民居梁木充之。”

    “其四,将乡勇重新整编。”

    “怯于登城者也可以,充作运石、掘壕、负土之役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,将南康县被劫掠的消息,毫无遗漏地遍告城中坊民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知道,城破之惨状。”

    周崇义低声道:“谭公,此举岂非令坊民愈发惊惶?”

    “惊惶方好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冷声道。

    “知惧方能拼死。”

    “你告诉他们,黎球在南康纵兵劫掠,劫掠赀财,凌辱妇人,屠戮老弱。”

    “他打到赣县来,也是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欲逃何处?城外皆是叛军游骑,一旦被俘,下场无二。”

    “与其在城外如豚犬般任人宰割,不若登城死战。”

    “终究城墙之后尚有家业,有妻儿老小,尚有热食充饥。”

    “人至绝境,皆可迸发殊死之力。”

    周崇义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他直起身来,看着谭全播那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孔,恭声道:“末将遵命!”

    他转身大步而出。

    谭全播未于厅中久留。

    他披了一件旧絮袍,出了州廨的大门,朝东城走去。

    第一站是铁匠街。

    赣县城里有铁坊十一家,其中最大的一家是严家铁铺。

    铺子的主人严老三年届五十八,操持锻冶大半生。

    虔州城里但凡需要打造农具、厨刀、铁锅的,多半来找他。

    谭全播到的时候,严老三正坐在铺子的门槛上出神。

    他想必已然听闻了卢延昌弃城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谭公。”

    严老三站起来,面上沟壑愈显深重。

    谭全播站在他面前,没有客套,没有寒暄。

    “老严,黎球即刻兵临城下,城里需要箭矢,需要枪头,需要铁蒺藜。”

    “你手艺最好,铺子最大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你连夜开炉,把铁匠街上所有的铁肆都带起来,全力锻造。”

    严老三摩挲着粗粝双掌。

    “谭公,我打了一大半生犁铧和厨刀,此等军械……”

    谭全播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铁箭镞,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这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物,锈了一半了。

    “依此式样锻造,铁是铁,火是火,铁锤亦是旧物。”

    严老三接过箭镞,试了试斤两。

    “能打。”

    “需耗时几何可出百支?”

    严老三屈指一算。

    “铁匠街上十一家铁肆,若是悉数开炉,一夜能出两百支。”

    “好,材料不够的,命人自府库拨铁料与你。”

    “炭火不够的,自城中各户征调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转身要走,严老三在身后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谭公,大郎君逃了,这城……”

    “守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头也没回。

    严老三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铺子里。

    “大郎!二郎!起身!”

    “生火开炉!”

    谭全播的第二站是城中米贾赵广昌的私第。

    赵广昌是赣县城里首屈一指的米贾,家里光是粮仓就有三座。

    卢光稠在世时,每年军粮的半数都是自赵氏手中和籴的。

    谭全播叩开赵府角门。

    赵广昌亲自出来迎的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常服寝衣,脸上的表情惶恐且逢迎。

    “谭公夤夜造访,有何见教?”

    “赵东主,老夫直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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