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全播不绕弯子。
“城中军粮不足,我需要征调你家粮仓里的积粟。”
赵广昌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谭公,这……此乃赵家数代积攒之基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谭全播看着他。
那双原本深邃如潭水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眼窝深陷。
他确实比之前憔悴了太多。
那时候在豫章见刘靖,他虽年迈,但脊梁是挺着的,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名士的清流气。
可现在的谭全播,鬓边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那件旧絮袍上沾了不知是哪里的泥点子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袍袖在秋风里晃荡,显得空落落的。
唯独那股子精气神,如同冲天的气柱一般。
“你是在掂量,大郎君带着金帛珠玉北上了,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守得住这城。你也在怕,若是这契书立了,来日这虔州换了主子,这笔账便成了死账。”
赵广昌的心思被当众戳穿,脸皮抽了抽,没敢接话。
“征调的粮食依市价折钱,日后平叛了,由官府如数偿还。”
谭全播一字一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印,那是卢光稠临终前亲手交托的私印。
“立契画押,钤印为凭。”
“老夫这条命,便抵在这些粮食上。”
“赵东主,这虔州的天,已经变了。”
谭全播忽然压低了声音,那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清醒。
“卢家守得住是卢家的,守不住……”
“这天下总有个讲规矩的人会来接手。”
“老夫赌的是这赣县的命,你赌的,是来日在那位刘节帅面前,你赵家是这虔州的功臣,还是叛贼的粮仓。”
赵广昌浑身一冷。
他从谭全播那双疲惫至极的眼里,读出了一种近乎惨烈的孤注一掷。
这老头子没跑,他把命留在了这里。
“……成。”
赵广昌咬了咬牙,躬身一拜:“就依谭公,三座仓,悉听调拨。”
谭全播微微颔首,转身步入夜色。
他没告诉赵广昌,他赌的不仅仅是那四个字。
强弩之末。
他赌的是黎球的贪婪撑不起那一万五千人的胃口,也赌的是刘靖派出的那支奇兵,此刻已经踏上了郴州的驿道。
只是,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,还能不能撑到看见援军认旗的那一天。
他走出了赵家的后门,朝城墙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从城外灌进来,凉得刺骨。
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乡勇,他们缩着脖子,手里攥着五花八门之兵刃。
有长矛的、有柴刀的、有削尖的毛竹的。
谭全播一个一个地走过去。
他没有说什么激昂之语。
他只是走过去,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,又拍了拍那个人的后背。
偶尔停下来,问一句:“冷不冷?”
“可用过饭食?”
那些乡勇看见了他。
他们不认识谭全播的品秩几何,也不明朝廷军国大事。
他们只知道,这个白头发的老叟没有跑,还在城墙上站着。
大郎君逃了。
官员们逃了。
豪右们逃了。
这个老叟没逃。
一个扛着石杵的壮汉揩了把鼻涕,闷声道:“老人家,我等能挡住么?”
谭全播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否抵御,唯有死战方知。”
他在城楼一隅坐下来。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裹着那件旧絮袍,微微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等破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