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叟偷眼偷觑。

    殿下的嘴角未曾抽搐,额角青筋亦未暴起。

    这倒称奇。

    搁在往日,但凡王妃入宫,殿下必定雷霆震怒。

    如发狂般砸毁陈设,摔碎漆盏,痛骂那宫里的老贼,有时连案头的端砚都保不住。

    今日竟全无动静。

    静得令刘叟后颈直冒凉气。

    “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朱友珪的声音自暗影中幽幽飘出。

    刘叟如蒙大赦,躬身却步而出,轻手轻脚合上门扇。

    内斋中仅余朱友珪一人。

    他将手中那卷物事摊开。

    非是奏疏亦非尺牍,乃是一幅东都大内的防卫堪舆图。

    偏殿、甬道、角门、禁卫换防的时辰,皆以朱笔细细朱批。

    图上有一条以朱砂勾勒的路径。

    自万春门外的夹道穿过尚食局后门,绕过迎仙宫南垣,直指寝殿后苑。

    此路乃是韩勍亲笔绘就。

    朱友珪将此图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光景,方才徐徐卷起,纳入书案暗格深处。

    他靠坐交椅,微阖双目。

    若在月余之前,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定是奇耻大辱与滔天怒火。

    张氏每踏出王府大门一步,于他而言便如钝刀割肉。

    他堂堂大梁皇子、郢王,手握控鹤禁军。

    可他的正妃竟被召入宫中侍寝,满城勋贵皆知,他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

    此等屈辱,生不如死。

    然今日他心如止水。

    快了。

    他在心底暗忖。

    大内那老贼,服食虎狼之药强撑着行那禽兽之事,龙体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
    太医署早有风声透出,言道天子脉象已然虚透,连猛药都受不住了。

    快了。

    仅需再隐忍数日。

    待韩勍将控鹤军换防的调度彻底布死,待均王朱友贞那头的动向探明,待瓜熟蒂落。

    届时,大内那老贼,连同那贱妇,皆得伏诛。

    朱友珪霍然睁眼。

    内斋幽暗,唯余案头一盏孤檠。

    烛火在其瞳仁中跳动,映出一抹晦暗莫测的幽芒。

    非是杀机,亦非狂热,乃是一种即将玉石俱焚的解脱。

    他踱至窗棂前,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窗外的东都城郭已然融入沉沉夜色。

    极目远眺,大内宫门方向灯烛煌煌。

    居于九五之尊的君父在深宫折辱儿子的王妃。

    屈居王府的逆子在暗室磨砺弑父的利刃。

    此等秽乱纲常,便是大梁天子朱温一手缔造的朱氏江山。

    其嘴角微微牵动。

    了无笑意,唯余森寒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宫门外的龙骧禁卫查验过马车符传后,挥手放行。

    御者驾车穿过宫门,满脸不耐地回头狠剜了那几名禁卫一眼,低声淬了一口:“没眼力见的粗汉,连王妃的车驾都敢盘查,磨蹭作甚。”

    身后当值的两名禁卫互相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年长些的那位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
    笑意极淡,似是心知肚明某种宫闱秽闻却讳莫如深。

    身旁年轻禁卫刚欲张口,被老禁卫抬手在背上轻拍一记,微微摇头制止。

    年轻禁卫当即噤声。

    轩车沿着宫墙下的夹道辘辘行进,于寝殿偏门外停驻。

    早有中官候在阶下,弓着身子上前打起车帘。

    张氏搭着阿杏的手腕步下马车,莲步轻移,踏上寝殿前的白玉阶。

    阿杏顿住脚步。她无资格入内。

    每逢此等光景,皆只能在殿外伺候。

    张氏回眸瞥她一眼,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在外头候着,莫要乱走。”

    言罢提着裙裾尾随中官,挑开鲛绡珠帘,步入寝殿内廷。

    殿内热浪扑面。

    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怪异的气味,既有龙涎香的浓腻,又夹杂着猛药熬煮后特有的苦涩辛烈。

    梁帝朱温正斜倚在龙榻之上。

    他披着一件明黄寝衣,襟口大敞,暴露出干瘪的锁骨与胸膛。

    手畔案几上搁着一只白玉药碗,碗底残存着黑褐的药滓。

    此乃太医署进献的虎狼之药。

    杂糅了鹿茸、淫羊藿、附子、肉苁蓉,更添了几味难以启齿的奇药。

    服之通体燥热,血气贲张。

    然于他这具早已元气大伤的残躯而言,无异于饮鸩止渴。

    他全不在意。

    他朱温纵横一生,何曾顾忌过因果报应。

    瞥见张氏入内,朱温的浑浊老眼中骤然迸射出精芒。

    药力正自发作,其面颊泛起病态的酡红,瞳仁微张。

    他贪婪地盯着张氏款步走近的身段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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