勋贵无人不知。

    朱友文登基后,王氏做了皇后,头一个要发落的就是她。

    张氏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泛白。

    马车在御街上前行。

    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。

    她靠在车壁上,双手交握在膝上。

    恐惧、愤怒、怨毒,种种情绪像是一锅沸水在她胸腔里翻滚。

    她害怕,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可在恐惧之外,更多的是一种被践踏后的屈辱与怨恨。

    她张氏,太原张氏旁支的女儿,好歹也是累世簪缨的门第。

    嫁进郢王府后,被朱温强召入宫承欢,她忍了。

    被朱友珪打骂凌辱,她忍了。

    在朱温和朱友珪之间虚与委蛇、如履薄冰,她忍了。

    她以为只要忍下去,总能熬出头来。

    结果呢?

    朱温醒来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。

    一句“你退下歇息吧”,便将她弃若敝屣。

    转头就召王氏入宫,把天下交给王氏的夫君。

    王氏。

    那个自愿攀附朱温的女人。

    那个在她面前暗中争锋、互相讥讽的对手。

    而现在,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。

    王氏便是皇后。

    入主中宫。

    而她张氏呢?

    叛臣之妻,阶下之囚,抑或沦为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骨。

    “彼既不仁,休怪妾身不义。”

    张氏的双唇几不可察地翕动,牙齿咬着下唇的内侧,咬出了一个浅浅的血印。

    她的眸光在这一瞬间变了。

    方才还是疲惫与惶恐交织的涣散,此刻却骤然清醒。

    瞳仁深处浮上来的不再是寻常妇人的惊惶,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激发出来的戾气。

    犊车驶出宫城外门,拐上了通往郢王府的那条坊巷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对面来了一辆犊车。

    两辆车在坊巷口相遇。

    巷道逼仄,车身几乎错毂而过。

    张氏本能地挑开帷裳一角。

    对面那辆车也挑开了帘子。

    两张容颜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。

    王氏。

    她今日挽着堕马髻,鬓边簪着一朵鲜红的绢花。

    面施薄粉,眉目清丽,肤如凝脂。

    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对襟大袖衫,领口压着细密的缠枝纹缘边,周身透出居移气的贵气。

    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。

    王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    若非张氏与她对视了多年,练就了一双捕捉细微神色的利眼,只怕根本察觉不到。

    但张氏看见了。

    得意。讥讽。嘲弄。

    三重意味叠在一起,化作嘴角那一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上扬。

    像是在说:你守了一夜,又如何?到头来,陛下召见的还是我。

    车身交错而过,帘子落下。

    张氏攥着帘子的角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她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

    从胸口一直烧到头顶,烧得她太阳穴狂跳不止。

    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。

    王氏要做皇后。

    郢王必死。她亦难活。

    除非。

    除非朱友珪先动手。

    此念一生,便像一颗落地生根的种子,再也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犊车在郢王府府门前停下。

    阿杏打起帷裳,搀着张氏下了车。

    张氏站在王府门前,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“郢王府”三个鎏金大字。

    日光照在金字上,耀得人目眩。

    她暗自敛息。

    “阿杏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?”

    “郢王在府中么?”

    阿杏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平日里张氏回府后从不主动过问朱友珪的去向。

    两人虽为夫妻,实则早已形同陌路,甚至连同处一室都不愿意待。

    “奴婢不知……要不要遣人去问问?”

    “不必问了,备水,我先净面更衣。”

    她要理清仪容再去见朱友珪。

    这件事,不能像一个惊惶无措的村妇那样扑过去哭诉。

    她必须冷静,必须心思澄明,必须字斟句酌再开口。

    朱友珪这个人,怯懦,暴戾,多疑。

    你若是哭哭啼啼去跟他说“陛下要传大统于朱友文”,他首要之念不是去对付朱温,而是先怀疑你张氏在搬弄口舌。

    必须换一种方式。

    张氏走进内院,沐浴更衣,洗去满身疲惫与狼狈。

    换了一件素色半臂,随手挽了寻常发髻,未施脂粉,只在唇上点染了些许口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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