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副装扮看上去既不妖冶也不矫揉,透着一股子侍疾之后的憔悴与温婉。

    她对镜自视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不能盛装华服,否则朱友珪看了只会想到她是从皇宫承欢回来的。

    也不能太过狼狈,否则像是在摇尾乞怜。

    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疲惫,惹人生怜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朝书斋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朱友珪在。

    书斋的门紧闭着,门外站着两名牙兵。

    张氏走过去的时候,牙兵相视一眼,其中一人伸手拦了一拦。

    “王妃,殿下吩咐过,不许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开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冷硬。

    牙兵犹豫了一下,到底没敢真的拦王妃,侧身让开了。

    张氏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书斋里的光线昏暗。

    窗纱被厚重的帘幕遮了大半,只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柱。

    朱友珪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幅禁军布防图。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,正执笔勾画。

    听见门响,他抬头。

    看见张氏的那一瞬间,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神情。

    有惊讶,有不快,有戒备,还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微茫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语调平淡,犹如寻常寒暄。

    张氏走到书案前,没有坐下。

    她就那么站着,与朱友珪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案对视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她前倾半步。

    “妾身有一件要事,告知于你。”

    朱友珪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陛下今日午间醒了。”

    朱友珪的手腕微顿,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痕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

    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。

    “圣躬无恙么?”

    “无恙。”

    张氏盯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但他醒来后,第一件事便是宣王氏入宫。”

    王氏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,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宣王氏?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中的朱笔。

    “他宣王氏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殿下觉得呢?”

    张氏没有直接说出答案。

    她了解朱友珪。

    这个人虽然暴戾、怯懦、心胸狭窄,但绝非庸钝之辈。

    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言,只需要把端倪递到他手里,他自己就会顺藤摸瓜。

    朱友珪的眸光骤缩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在胸前,指节叩击着手背。

    嗒。嗒。嗒。

    沉闷而迟缓。

    “他要传大统于朱友文。”

    非是发问,乃是断言。

    张氏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    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朱友珪自己平复心绪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。

    朱友珪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好啊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双手撑在书案上,指节泛出青白。

    “朱友文,一个螟蛉子,一个外姓人。”

    声音在发抖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怒。

    无数载的衔恨像是被人在胸口撕开创口,全都汹涌而出。

    “我是他嫡亲血脉,我流着他朱氏的血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从来不拿我当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从小到大,好的全给朱友文,赏赐给朱友文,职任给朱友文,可我却把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住了。

    “把”字后面的内容,两人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朱友珪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
    但他看了张氏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恨、有怒、有屈辱,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自悔。

    张氏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不动。

    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
    不在乎朱友珪怎么看她,不在乎往日屈辱。

    那些东西留着以后再计较,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命。

    她和朱友珪是同舟之命。

    朱友珪死了,她也死无葬身之地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大限将至,他醒来第一件事便召王氏入宫,朱友文又远在开封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想想,这是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朱友珪的呼吸粗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他要把传国玺印交给王氏。”

    张氏一字一句地说。

    “让王氏赍诏带回给朱友文。”

    “传国玺印……”

    朱友珪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张氏声若蚊蝇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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