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集坐在那里,盯着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说什么,还是在发抖。

    他想起陆春娘刚进门那年。

    那年他二十六岁,原配向氏故去不到两年。陆春娘是媒人说来的,说是良家女,父亲在外地做过小吏。她进门那天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嫁衣,盖头掀开来的时候,眼睛里汪着一层水,又怯又甜。

    十四年。

    他和一个杀妻仇人的爪牙同床共枕了十四年。

    云集闭上眼睛。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淌下来,他没有擦。那东西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去,滴在衣襟上,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说不清是为陆春娘哭,还是为自己哭。或许都不是。或许是为这十四年荒唐到可笑的日子哭。他连恨都恨不动了。一个死人,还恨什么?

    而此刻,隔了两进院子的东厢房里,哭声已经响彻了半条走廊。

    云月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青砖上,磕得咚咚响。她的头发散了,发间的素银簪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

    "不是的……不会的……娘不会死的……"

    她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,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可稻草是空的。什么都抓不住。

    身边没有人来扶她。

    丫鬟们站在门口,互相使着眼色,谁也不愿意上前。自从验亲那天的事传开之后,府里上上下下看云月的眼神就变了。以前她是二小姐,是正经主子。那些巴结、奉承、讨好,虽然比不上大小姐,可到底是有的。可一夜之间,所有的体面都被扒了个精光。她不是云家的血脉。她是一个奸生女。是野种。

    "野种"这两个字没有人当面说,可云月听见过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她去厨房找水喝,经过下人房的时候,听见两个婆子在里头嚼舌头。一个说"啧啧,养了十四年,到头来是个杂种。"另一个说"可不是嘛,二夫人那个骚蹄子,跟外头的野男人生的种,倒在咱们府里当了十几年的小姐,吃的穿的用的,哪一样不是老爷的银子?"

    云月站在窗外,听得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她想冲进去骂她们。想扇她们的嘴巴。想像从前一样摆出二小姐的架子,喝一声"放肆"。可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她知道,她们说的是真的。

    她不是云集的女儿。

    这个事实像一把刀,扎在她心里,每呼吸一次就往深处钻一寸。她宁愿那天验亲的时候,那碗水里的血融在了一起。哪怕是假的,哪怕是骗人的,她也认了。可老天爷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她。

    血是分开的。清清楚楚,泾渭分明。

    她跪在地上哭了很久。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她抬起头来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。

    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像看一件需要处理的废物。

    "二……姑娘。"嬷嬷在称呼上卡了一下,把"二小姐"三个字吞了回去,换成了生分的"姑娘"。"老夫人说了。陆氏的后事,府里不管。姑娘要是想给她收尸,自己去衙门领。"

    云月愣住了。

    "老夫人还说——"嬷嬷的目光移开了,看向走廊尽头,好像不忍心看她的脸。"府里最近事多,年关将近。姑娘的屋子……要腾出来给大小姐做库房。请姑娘三天之内收拾好东西。"

    嬷嬷说完这些话,转身就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着云月的神经。

    腾屋子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这是在赶她走。

    云月跪在原地,嘴唇发白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年冬天下大雪,她和云落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。她那时候还小,才五六岁,棉手套湿透了,冻得直哭。是云落拉着她的手,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她戴上,说"别哭了,姐姐的手暖。"

    姐姐的手暖。

    那只手后来什么时候变冷的,她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也许是从她娘开始害云落的娘那天起。

    也许更早。

    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已经跪麻了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她没有去找老夫人求情。老夫人的性子她清楚。那个老太太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云家的脸面。如今脸面被撕了个粉碎,她恨不得把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清出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她去找了云集。

    云集的书房门关着。她在门外站了一刻钟,敲了三次门,没有人应。第四次的时候,门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云集坐在桌后面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云月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    "爹——"

    "我不是你爹。"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

    云月的身体晃了一下。她张着嘴,瞳孔放大,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丢在岸上的鱼,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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