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养了你十四年。"云集的声音是平的,平得吓人。"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我没亏待过你。可你不是我的骨血。这件事,你娘比谁都清楚。"

    "爹……我……"

    "别叫我爹。"云集打断了她。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,指节发白。"你叫安怀比一声爹,他兴许还认你。"

    安怀比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刺穿了云月最后一层遮羞布。

    她知道安怀比是谁。城东安府,四品佥事。她娘被赶出府之后,下人们嘴碎,把陆氏和安怀比的旧事翻了个底朝天。什么私情、什么奸生女、什么混淆血脉,传得绘声绘色。

    她的亲生父亲。

    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男人。

    云月跪在书房门口,眼泪掉在青砖上,一滴一滴的。她想说什么,想求什么,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,像一团沤烂的棉絮,又酸又涩又苦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云集没有再看她。

    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,仰头喝了下去。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,他也没擦。

    "老吴。"他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管家从影壁后面转出来,低眉顺眼的。

    "给她收拾一个包袱。冬衣、银钱,够她撑过这个冬天的。然后——"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"送出去。"

    云月听到"送出去"三个字的时候,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。她趴在地上,指甲抠着砖缝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了。

    眼泪已经流干了。干涸的眼眶里只剩下红血丝,密密麻麻的,像碎裂的瓷面。

    老吴上来扶她。她甩开了老吴的手,自己站起来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的那一刻,忽然看见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窗。

    窗是开着的。

    窗外是云府的后花园。枯树、残荷、冻得硬邦邦的泥地。再远一点,是灰蒙蒙的天。天底下压着城郊的轮廓。乱葬岗就在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她娘在那里。

    被勒死了。被野狗啃了。衣衫破烂,面目全非。死在了腊月的寒风里,没有一个人替她收尸。

    云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。可如果有人足够近,能看见她的嘴型。

    她说的是"娘,我来找你了。"

    老吴替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。两身换洗衣裳,一件旧棉袄,二十两碎银子。包袱皮是粗布的,系得松松垮垮。

    云月接过包袱的时候,手指是僵的。她把包袱抱在怀里,低着头,从云府的侧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没有人送她。

    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门闩落下来,咔嗒一声。

    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对云月来说,这一声比惊雷还响。

    她站在巷子里,身前是灰扑扑的街道,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云府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在脸上乱飞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    她没有亲人了。娘死了。爹——那个她叫了十四年爹的男人——不要她了。亲生父亲安怀比?她连他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就算知道,那个男人连她娘都不肯认,会认她?

    一个十四岁的姑娘,提着一个小包袱,站在腊月二十一的寒风里。

    街上有人经过。卖炭的老翁推着独轮车,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地,嘎吱嘎吱地响。两个小贩挑着箩筐往南走,箩筐里装着红纸和年画。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赶着一头驴,驴背上驮着两捆柴。

    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在这条街上,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棉袄的姑娘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景致。

    云月抱着包袱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把她的鼻头吹红了。她的眼皮肿着,嘴唇干裂,裂口上渗着血珠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姐,更像一个走丢了的、被人遗弃了的小丫头。

    最后,她迈开了脚步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脚在替她选方向。一步一步地,往东走。

    东边是什么?

    六皇子府。

    容朝阳。

    那个曾经对她说过"你是本殿下的人"的男人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东厢房的窗前,云落站着。

    她看见云月从侧门走出去了。看见她抱着那个松垮垮的包袱,站在巷子里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扔在路边的苗。看见她站了很久,然后往东走了。

    阿织站在她身后,轻声问"小姐,要不要派人跟着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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