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褪去。

    赵铁山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,浑身像是被人从滚水里捞出来又一头扎进了冰窟窿,冷热交替之间,每一寸皮肉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明白萧尘为什么要说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不是骂他。

    是把二十三年前老王爷用八百人拼出来的那面镜子,举到了他面前。

    镜子里照出来的赵铁山—— 一个跪在地上、用尽一切去拦自己主帅出战的老将——和二十三年前那个站在城头上嘶吼着“杀啊”的赵铁山,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白狼谷,把他打成了两截。

    前半截还留在二十三年前的白鹿堡城头上。后半截——烂在了白狼谷的雪地里。

    “你被白狼谷那一仗,打断了脊梁骨。”

    萧尘冰冷的声音,将赵铁山从惨烈的回忆中强行拉回了现实。

    赵铁山浑身剧烈一震,如遭雷击。

    那六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,从他的后脑勺直直地穿了进去,贯穿了整个脑壳,又从额头那道还在冒血的裂口里捅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张着,像一条被拍上了岸、正在绝望地开合鳃盖的鱼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骑兵对骑兵,我们必败。你怕重蹈覆辙。”

    萧尘一字一句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,不重不轻,就那么平铺直叙地、像揭一块腐烂的膏药一样,把老将内心最深处的溃疡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翻给他自己看。

    也翻给满帐将领看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死。你赵铁山打了一辈子仗,从来不怕死。”

    萧尘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语速没变,语调没变。但帐内的空气骤然沉了一沉——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,接下来的话,才是真正的刀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很奇妙。

    像是你看见一个人慢慢地、不紧不慢地把刀从鞘里抽出来。刀身上没有寒光。因为那刀太快了,快到连光都来不及在刀刃上停留。

    “你怕的是——你保不住。”

    赵铁山的身体猛地一颤!

    那一颤比方才所有的颤抖都要剧烈十倍!剧烈到他整个上半身都猛地晃了一下,那副沉重的铁甲在他身上发出“哐啷”一声悲鸣般的脆响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碎了,碎得彻彻底底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开始疯狂发抖,浑浊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。

    不是一滴一滴地流。

    是一整片地涌。从那双布满血丝的、已经被风沙和刀光磨了四十年的老虎目里,毫无预兆地、毫无尊严地、像决了口的堤坝一样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泪水和着额头上的血,糊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,分不清哪些是红的,哪些是透明的。

    是的。

    他怕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他赵铁山活了六十多年,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无数次。

    被蛮子的弯刀豁开过肚子,肠子流出来了,他自己塞回去,拿绷带一缠,继续砍。

    被箭射穿过肩胛骨,箭尾露在后背,他让兄弟一脚踩住他的肩膀,把箭杆硬拽出来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    他怎么会怕死?!

    他怕的是——再来一次。

    再亲手给棺材抹上黑漆。

    再听见那些丧钉“当当当”落进棺板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声音他做了三个月的噩梦,每一声都像钉在他自己的灵魂最深处。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,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,不敢去想,只是翻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,攥着拳头等天亮。

    再看见老太妃面不改色地站在灵堂前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让他觉得最疼的事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老太妃哭了。

    是因为她没有哭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的眼泪和心碎都活生生吞回了肚子里。吞不下去的也硬吞。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子。

    那种“吞”——让他这个在刀枪丛里滚了四十年的老兵觉得,比自己挨千刀万剐还要疼。

    于是他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——拦。

    用跪的,用磕头的,用血,用命去拦!

    逻辑很简单。简单得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笨:只要少帅不冲出去,就不会死。萧家就不会绝后。老太妃就不用再吞第十次眼泪。

    可这一刻,他这层最后的遮羞布,被萧尘三言两语揭了个底朝天。

    他引以为傲的“忠诚”,他自以为感天动地的“以死相谏”,被无情地翻过来一看——

    底子上压着的根本不是忠。

    是白狼谷留给他的、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心魔。

    是恐惧。

    是“我明明还活着,可我还是没能保住他们”的极度无力与愧疚!

    那种恐惧根本不是怕敌人——怕敌人算什么?敌人冲过来了,他提刀上去就是了。

    他怕的是——“又没保住”四个字。

 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满门忠烈,祖母逼我纳八嫂续香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不会玩游戏的小西瓜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不会玩游戏的小西瓜并收藏满门忠烈,祖母逼我纳八嫂续香火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