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四个字比五万黑狼部铁骑加在一起还要重。重到压在他心口上三个月,压得他每天晚上都不敢闭眼,因为一闭眼他就会看见白狼谷战死的八位少帅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些眼睛在看他。

    在问他:赵叔,你怎么没保住我们?

    他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所以他只能拦。拿命拦。用这副老骨头拦住少帅,哪怕拦一天也好,哪怕拦到少帅恨他、骂他、砍了他的脑袋也好——只要别再让他看到第十口棺材。

    可——

    萧尘不需要砍他的脑袋。

    萧尘只需要几个字,就把他这层用血和命糊起来的、最后的墙,推得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“你怕的是你保不住。”

    多精准的八个字。

    精准得像一支箭,不偏不倚地射穿了靶心最内圈那个他自己都不敢看的红点。

    帐内的角落里。

    雷烈那如黑铁塔般的身躯,在赵铁山那声抽搐般的痛哭响起时,猛地绷紧了。

    他粗壮的胸膛在剧烈起伏,鼻腔里喷出的白气粗重得像拉风箱,一下比一下急促。

    他不擅长去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。什么心魔、什么伪装、什么忠诚底下藏着的恐惧——这些太复杂了,不在他的脑子能处理的范围里。

    但他听到了一个词。

    ——“保不住。”

    那个词像一柄锤子,直接绕过了他大脑的所有弯路,“砰”地砸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也怕保不住。

    他雷烈是个粗人,不懂用跪地磕头来表达这种怕。

    他的表达方式更简单也更笨——白狼谷之后那三个月,他每天凌晨就起来磨刀。磨到天亮。磨完一把换一把。大刀磨完磨短刃,短刃磨完磨箭头。磨到亲兵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磨刀。

    他是在用那个枯燥的、重复的动作,来填自己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窟窿。

    赵铁山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血渍的手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血水和泪水被他糊得满脸都是,更脏了。但他的动作不像是在擦脸。

    像是在把自己最后的狼狈从脸上剥下来——剥完之后,下面露出来的那张脸上还剩下些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声音嘶哑到了极点,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。每个字的边缘都是毛的、碎的,像被人用砂纸狠狠磨过:

    “呼延豹的黑狼卫……天下无双……这是事实……少帅……咱们三万人……其中还有一半是新兵……真的冲不散五万人的阵啊……”

    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面子——他赵铁山跪都跪了、头都磕了、心魔都被当众扒了个底儿掉。面子早就碎成了渣,碎得连地缝里的灰都不如。

    是他作为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,攥着最后一根稻草:兵力就是不够啊。这不是心魔不心魔的问题,这是力量悬殊问题。三万打五万,而且对面是黑狼部最精锐的嫡系主力——你就算把心魔全清了、把脊梁骨全接上了,力量的悬殊不会变啊。

    “天下无双?”

    萧尘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。

    那声冷笑不大,但帐内至少有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紧了——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,那声笑的底色不是轻蔑,是某种令人心悸的、胸有成竹的笃定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再次走回沙盘前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看地上的赵铁山一眼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越过那些代表着大夏兵力的零散红旗,落在了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呼延豹五万铁骑的、密密麻麻、犹如黑色死神般的旗阵上。

    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,却没有去碰那些黑旗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,极其精准地、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,在沙盘的侧翼角落里——那个没有任何敌我标识、在常规兵法看来绝对无法排兵布阵的、毫不起眼的空白死角区域——轻轻地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只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极轻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收回了手。玄色大氅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冰冷而狂傲的暗影。

    “那是你们不会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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