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朔都转运副使冯敬的衙署,位于朔方城城西相对僻静之处。

    与都统府的肃杀和繁华城区的喧嚣不同,这里显得格外忙碌而低调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、墨锭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,算盘珠子的噼啪声、书吏低声核对的絮语、以及驮马在院中不耐烦的响鼻声,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冯敬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,透着常年与钱粮数字打交道磨砺出的精明与审慎。他身着半旧的六品文官常服,正伏在堆满账册文卷的案头,眉头紧锁,手指快速划过一串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是本月前线各军,特别是细沙渡方向请调粮秣、箭簇、伤药的文书汇总,都已积压七日了……” 一名主事捧着厚厚一叠文书,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
    冯敬头也不抬,声音带着疲惫:“我知道。但都统府那边的批文迟迟不下,没有批文,我如何敢调拨库藏?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可细沙渡那边催得急,苏防御使连发三道文书,言说军中即将断炊,箭矢十不存一……” 主事面露难色。

    冯敬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:“苏明远的为人我清楚,若非真到了山穷水尽,绝不会如此连番告急!但都统府以‘需统筹全局、谨防匈奴军声东击西’为由,将大部分物资扣着不发,我有什么办法?!” 他重重叹了口气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“你先下去,容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主事喏喏退下。冯敬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都统府的方向,脸色阴沉。他并非蠢人,如何看不出都统府内部有些人,正在有意无意地掣肘细沙渡?只是他官卑言轻,虽掌部分调度实权,却也无法违逆上意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衙署侧门一名值守的老书吏领着一名穿着普通辅兵号衣、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大人,此人说是从黑云隘来的信使,有原宁远都尉游一君的密信呈上。” 老书吏低声道。

    冯敬微微一愣,游一君与他确有几分同窗之谊,但此时派人送密信?他挥挥手让老书吏退下,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。年轻人虽然穿着辅兵衣服,但身姿挺拔,眼神锐利,手掌虎口处有厚茧,绝非普通役夫。

    “信在何处?” 冯敬沉声问道。

    年轻人并不答话,而是警惕地四下扫视一眼,确认无人后,才从贴身内衣里取出一个蜡丸,双手奉上:“冯大人,此信关乎河朔存亡,细沙渡万千将士性命,请大人屏退左右,独自阅览。”

    冯敬心中一动,接过蜡丸,捏碎,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薄绢。他展开薄绢,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骤然收缩!那字迹,他认得!清瘦、遒劲,带着一种独特的风骨,是游一君的字!

    信的内容极其简短,却字字惊心:

    “冯公台鉴:都统府内有奸,掣肘明远,断其粮械,欲陷细沙渡于死地。耶律揽熊主力粮道,经落鹰涧北麓‘一线天’,守备相对空虚,乃其命门。公素忠贞,掌转运之权,望能设法,一则周旋府内,维系细沙渡一线生机;二则若有余力,可遣精兵,奇袭其粮道,则耶律揽熊不退自乱。细沙渡危若累卵,盼公能力挽狂澜!—— 游一君,拜上。”

    落款处,没有印信,只有一个简单的、他们旧日相识时私下约定的暗记。

    冯敬拿着薄绢的手微微颤抖。游一君!他竟然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,还能将如此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出!而且,直指问题的核心——内奸掣肘,外敌命门!

    “奸细……断粮……一线天……” 冯敬喃喃自语,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愤怒和责任感取代。他瞬间明白了为何细沙渡的求援文书石沉大海,为何都统府的指令如此蹊跷!这已非简单的官场倾轧,而是通敌卖国!

    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游一君将如此重担托付于他,是信任,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
    他看向那年轻人,目光锐利:“游……写信之人,现在何处?可还安好?”

    年轻人眼神一黯,低声道:“小人不知先生具体所在,只奉命送信。先生处境……想必极为艰难。”

    冯敬沉默片刻,重重一拍桌案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:“好!信我已收到。你回去告诉……告诉你家主人,冯敬虽位卑,亦知‘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’!我知道该怎么做了!”

    “谢大人!” 年轻人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军礼,随即迅速起身,如同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门。

    冯敬立刻回到案前,铺开纸张,迅速写了两封信。一封是给他在禁军中担任都尉的侄子冯闯,另一封则是给他一位交情莫逆、驻守在离“一线天”不远处的“飞狐峪”守将,昭武校尉赵破虏。信中,他隐去了游一君的消息,只以自己探查得知为由,详述了匈奴军粮道线索及其重要性,恳请他们见机行事,若有可能,则奇袭粮道,釜底抽薪。

    “来人!” 他唤来最信任的老家仆,将信郑重交给他,“这两封信,以最快速度,分别送往冯闯都尉和飞狐峪赵破虏将军处!记住,宁可慢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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