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试图站直身体,维持他新科状元的尊严,可伪仙骨的反噬如同潮水,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凡人的躯壳。他踉跄着,终于支撑不住,“咚”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,捆仙索失去控制,金光黯淡,像条死蛇般软软垂落在他脚边。
“你对朕的状元……做了什么?!”那明黄色的圣旨被他攥得死紧,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,他色厉内荏地嘶吼,声音却因痛苦和恐惧而变调,再无半分之前的冷酷威严。
我缓缓走近他,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我俯视着他,看着这个曾与我耳鬓厮磨、许下生死诺言的男人,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般蜷缩在我面前。
“做了什么?”我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重复着他刚才的问题。“我赐你的,如今收回来而已。”
我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并未触及他的身体,只是遥遥对着他心口的方向。悬浮的元丹光芒更盛,一种无形的牵引力骤然加强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沈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从他骨髓深处、从他灵魂本源中剥离出去。那不是简单的疼痛,而是根基被毁、存在被否定的极致折磨。丝丝缕缕莹白的光丝,混杂着驳杂不纯的官气与他自身的精气,如同被扯出的丝线,从他七窍、从他周身毛孔中逸散出来,哀鸣着,挣扎着,最终不甘地汇向我掌心的元丹。
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憔悴下去。饱满的肌肤失去光泽,变得松弛晦暗;挺拔的身姿佝偻起来;那双曾亮得惊人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痛苦与无尽的恐惧。不过几个呼吸之间,他从一个风华正茂的新贵状元,变成了一个仿佛被抽干精血、行将就木的老者。
“我的功名……我的仙骨……不……”他徒劳地在地上抓挠着,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背,语无伦次,状若疯癫。
我冷漠地看着这一切,心中那片曾因他而柔软的角落,早已冻结成冰。直到他体内最后一丝属于我的本源之力被收回,元丹的光芒渐渐内敛,变得温润如玉,我才停止了牵引。
地上的沈渊,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华丽的藻井,那里绘着祥云仙鹤,曾是他梦想飞黄腾达的象征。
“你看,”我轻声说,像是在对他做最后的陈述,“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连这身入朝为官、承接圣旨的皮囊,都是我给的。”
我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一眼。转身,走向紧闭的房门。指尖元丹微光一闪,那扇象征着凡尘权势、禁锢着我的朱漆大门,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,随风消散。
门外,月色凄清,庭院深深。我一步步走入那片清冷的光辉中,凡人的躯壳开始寸寸消散,如同被风吹拂的沙砾。束缚了我三年的沉重与钝痛正在远去,一种更古老、更浩瀚的力量,正从西海的方向,跨越千山万水,呼唤着我,重新融入我的神魂。
我没有回头,也知道无需回头。
身后那座华丽的状元府,很快就会响起仆役惊恐的尖叫,会发现他们那位刚刚一步登天的老爷,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枯槁老叟。皇帝会震怒,会疑惑,或许会派人探查,但一切都与我无关了。
仙凡路殊,从此再无瓜葛。
我的身形在月光下越来越淡,最终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色烟岚,朝着西海的方向,飘然而去。
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清晰,带着熟悉的咸腥与自由。西海就在前方,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波,无边无际,亘古不变。
我重新踏上西海湿润的沙滩,感受着脚下沙粒的冰凉。灵穴深处,鹿母的身影依旧背对着我,仿佛我离开的这三年,于她不过是弹指一瞬。
她没有转身,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随风飘来:“苦果尝尽了?”
我在她身后驻足,看着这片生我养我的海域,心中百感交集,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。
“尝尽了。也……放下了。”
鹿母不再言语。浩瀚的灵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,温柔地包裹住我失去仙骨后残破的神魂。一点新的、更纯粹、更坚韧的仙基,正在废墟中悄然重塑。额间,那点熄灭已久的灵光,再次微弱地闪烁起来,虽然不及从前璀璨,却多了一份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通透。
海潮声阵阵,涤荡着过往。
我依然是西海鹿女,只是不再轻易相信,那穿透风暴,落在凡人身上的光了。
海天之间,云雾深处,隐约传来新的歌谣,那是关于一个痴心鹿女与一个负心状元的故事,结局众说纷纭。
有人说,那状元遭了天谴,一夜白头,疯癫痴傻,在状元的虚名与无尽的嘲笑中了却残生。
也有人说,曾见西海月明之夜,有白鹿踏波,额间灵光清冷,目光掠过凡尘,再无波澜。
而我,只是偶尔会想起,那双曾亮得惊人,最终却写满贪婪与恐惧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