嘶喊“不”。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,像离水的鱼。

    见我不接(我也根本动不了),棺材匠似乎有些不耐,或者说,觉得这僵持无趣。他捏着布包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。

    那暗红色的小布包,便脱手落下。

    不偏不倚,正正掉在我僵硬的、摊开在身侧的手边。布包边缘擦过我的手背,触感不是布的柔软,而是一种怪异的粗砺和冰冷,像是什么风干了的皮子。

    它静静地躺在那儿,在昏暗光线下,像一块凝固的血痂,又像一只沉睡的毒虫。

    掉落的布包仿佛一个信号。棺材匠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了,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。那青灰死寂的面容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,毫无波澜。然后,他就这么保持着坐姿,上身缓缓地、笔直地向后倒去。

    “咚。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,不轻不重,是身体重新落回棺材底板的声响。

    紧接着,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。

    那扇被掀开、砸在地上的厚重棺材盖,竟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,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回原位,然后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地盖回了棺材上。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,只是我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。

    偏房里,重新恢复了死寂。只有那盏油灯的火苗,受刚才气流扰动,还在不安地跳动着,将棺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变幻不定。线香的烟雾依旧袅袅,只是那辛辣里,似乎混入了一丝更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
    我依旧动弹不得,躺在冰冷的泥地上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死死盯着那口重新盖好的黑棺材,又猛地将视线转向手边那个暗红色的布包。它就在那里,真实、冰冷、不祥。

    巨大的惊骇过后,一种更深的、渗透骨髓的寒意和茫然攥紧了我。发生了什么?他什么意思?买命钱?这布包是什么?为什么给我?我现在……算是借寿成功了,还是……惹上了更可怕的东西?

    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雪片,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。残卷上那些关于“孽债缠身,永世难消”的朱批,此刻带着血淋淋的重量,反复碾过我的心神。

    不知又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只有几十个呼吸,身体的控制力才一点点缓慢地、带着针刺般疼痛地恢复。我先是手指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,碰到了那个布包粗糙的边缘,激灵灵一个冷战。

    能动了!

    这个认知让我被恐惧压制的求生欲猛地抬头。走!立刻离开这里!什么都别管!

    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撑起上半身,四肢并用,踉跄着向门口挪去。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,无法从那布包和棺材上移开,仿佛它们随时会再次暴起发难。直到后背撞上那扇破木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,我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,用尽残存的力气拉开门,一头撞进外面更浓重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冰冷的夜风劈头盖脸砸来,却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。我不敢回头,沿着来时的路,手脚并用地翻过狗洞,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义庄,逃离那条鬼气森森的歪脖胡同。直到远远看见镇上零星几点未熄的灯火,听见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的微弱狗吠,我才敢停下,靠着一棵老槐树,瘫软下去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内衫,贴在皮肤上,寒意彻骨。

    然后,我颤抖着,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。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,我看清了——掌心空空,但手边……并没有那个暗红色的布包。

    它没跟出来?掉在义庄地上了?

    刚升起一丝侥幸,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,却触到了袖袋里一个突兀的、扁平的硬物。

    我浑身的血液,再一次冻结。

    极其缓慢地,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绝望,我将手探入袖袋。指尖触碰到那粗砺、冰凉的表面。

    把它掏了出来。

    正是那个暗红色的小布包。它不知何时,已然静静地躺在我的袖袋之中。

    本章节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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