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冷汗湿透。想喊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儿子在里屋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,又死死捂住。

    她抬起一只同样苍白的手,指节细长,轻轻推开了根本没上栓的院门。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“吱呀——”声,刮擦着寂静。她走进来,脚步轻得没有声音,径直走到我面前。离得近了,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河底水草混合着旧铁锈的湿冷气味。

    “时候到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和梦里哼歌的调子一样,平平的,没有起伏,却直往人脑髓里钻。“背我。”

    “去……去哪?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。

    “上山。有座老坟,你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。村后那座乱葬岗的向阳坡上,有座无碑的孤坟,老得没人知道里面埋的是谁,祖父在世时,偶尔会对着那方向发呆。我小时候顽皮,想去探险,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,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那么大脾气。

    没有选择。我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头,百年的梦魇早已抽空了我所有的勇气。我转过身,蹲下。她很轻,像一具空心的稻草人,伏在我背上,冰冷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。我背起她,走出院子,走向村后黑黢黢的山影。儿子从门缝里望着我,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,我没敢回头。

    山路崎岖,夜黑如墨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点疏星,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小径轮廓。背上的她,越来越重。不是肉身的重量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往下坠的冰冷,仿佛背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坚冰,寒气透过衣服,浸透我的皮肉,往骨头里扎。她依旧哼着那首歌,调子拖得长长的,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,词句比梦里清晰了些:

    “百年路,黑黢黢哟……赊刀人,走路小心……阳债阴债,总要还哩……磨快了刀,才好上路哟……”

    每一个“哟”字尾音,都轻轻颤一下,像刀尖划过薄冰。我牙齿开始打颤,不仅是冷,更是恐惧。我能感觉到,她的脸似乎就贴在我耳边,长长的发丝扫着我的脸颊,冰冷滑腻。

    路仿佛没有尽头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汗出了又干,干了又出,在冰冷的皮肤上凝成一层腻盐。树林里传来不知名的夜鸟怪叫,窸窸窣窣的,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我们。我不敢停,也不能停,背上那股下坠的力在推着我,催着我往前走。

    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几个时辰,也许整整一夜。我的腿像灌了铅,肺里拉着风箱,视线开始模糊。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倒下,和她一起滚落山崖时,东边的山脊线上,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、鱼肚般的青白色。

    天,快要亮了。

    背上一直哼唱的歌谣,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那片山林死寂下来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,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那下坠的冰冷感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,压得我脊椎骨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然后,她开口了。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,声音比夜风还冷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钻进来:

    “到了。你祖父欠的债,该还了。”

    我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到了?眼前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,荒草丛生,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。那座无碑的孤坟,就在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,坟头衰草萋萋。

    我颤抖着,慢慢蹲下身,想将她放下。可她依旧伏在我背上,没有下来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债……什么债?”我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,“刀……刀在家里,我回去拿,我烧纸钱,我供奉……”

    “呵……”她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,只有无尽的空洞与嘲讽。“你祖父赊的,从来不是那把刀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,头脑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不是刀?那是什么?

    她冰冷的手指,缓缓抬起,越过我的肩膀,指向那座孤坟。然后,那手指慢慢移动,竟指向了我的左胸口,心脏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他赊的,是‘命’。是他不该有的阳寿,是他多享的子孙福泽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令人绝望的冰冷,“那把刀,只是凭据,是勾连阴阳的契。百年期满,债主登门。我要取的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伏在我背上的身躯,似乎也随着这句话,微微绷紧。

    “是你的心。”

    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,骤然的剧痛让我几乎窒息。天边那线青白在扩大,晨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,落在她的手上。那是一只很白、很细的手,此刻正缓缓从后面伸过来,指尖的冰冷,隔着衣服,已经触到了我后背的皮肤,准确地对着心脏的位置。

    不是钱,不是物,是一颗活生生的、还在跳动的心。

    百年的噩梦,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血腥、最真实的獠牙。祖父当年那一时兴起,赊来的不是炊饮便利,而是一场延宕百年、需要后代用心偿还的恐怖血债。

    晨光熹微,山林苏醒的窸窣声隐约传来。冷汗瞬间湿透了我全身,冻结在皮肤上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背上那“东西”的专注,她所有的冰冷,所有的重量,似乎都凝聚在了那只缓缓探向我后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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