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我替它取的名字。

    后来的事,我记不全了。只记得那年镇上闹饥荒,饿殍遍野,不知哪里传出谣言,说陆家养了妖孽,说那白狐以人心为食,说绸缎庄的货船沉了是遭了天谴。

    官差闯进来那夜,我拼命把她藏进画里。

    那幅画是我早准备好的。有个游方道士欠我一个人情,给了我这张空白的画轴,说危难时可将至亲之人封入画中,避过劫数再放出来。他再三叮嘱:这画只能护住魂魄,肉身保不住。一旦封进去,再出来便是画中灵,不再是凡人。

    她问我:“你要我等多久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最多七日。风头过了,我就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把那枚我测字收下的一文钱攥在掌心,走进了画里。

    我没能去接她。

    那夜我被人按在泥地里,嘴里塞满烂泥,看着宅子起火。他们说是雷火,天谴。我知道是有人浇了桐油。火光中我拼命扭头,看见她推开大门跑出来。

    长刀刺穿她的身体,她像不知道疼,跌跌撞撞朝我走来。

    走到那堵墙边,走不动了。

    她靠在墙上,身子慢慢滑下去,指甲划过青砖,留下一道血痕。她还在看我,嘴在动,我知道她在喊我的名字。

    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。我只记得有人在喊“别出来”,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记得有人把她从墙边拖开,她指尖的血染红了墙根的泥土。

    记得那堵墙上,后来被我用碎瓦划满了字。

    离。

    离。

    离。

    我以为她恨我。

    我守着这堵墙,守了一年,十年,一百年。后来墙塌了,宅子平了,镇子翻新了,没有人在意这截断壁残垣。我走不动了,坐在镇东摆个卦摊,每卦只测一字,测后只收一文钱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直到那天,有人来请我。

    说镇西陈家的小子烧了三天,郎中说没救了。

    我走进那扇柴门,看见草席上躺着的年轻人,二十四五岁,眉眼舒展,像睡着了。我捉起他的手,在掌心写下一个字。

    他手心里有粒小小的朱砂痣。

    左边第三根掌纹处,从前她爱用指尖点在那里,笑着说,这颗痣生得真好,下辈子凭这个找到你。

    我跪在地上,笑了三百年。

    阿茶。

    原来是你先等到了。

    月光从断墙缺口移开,青焰渐渐熄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我面前,三百年了,眉目还是那个在廊下等我归来的少女。我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,手抬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这具身子不是我的,”我说,“我只是借了他的眼,再看你一次。”

    她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那幅画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还留着?”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投胎前,把什么都烧了。书稿、账册、衣裳、那把常坐的藤椅。独独留下这幅画。”她走近一步,“你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我想说不是,话到嘴边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舍不得你恨我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她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恨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了三百年,不是等一句对不住。”她低头看那枚铜钱,月光下她的侧脸安静极了,“我是想告诉你,那夜你叫我别出来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没听,我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,带着深秋草木的凉意。她腕间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我攥紧那枚铜钱,铜钱边缘硌进掌心。

    “还会回来么?”

    她没有答。

    青焰重又燃起,从裙边、袖口、发间,一点点将她裹住。她转过身,一步步走进断墙后的荒草里。月光很亮,照着她的背影,照着她走过时摇曳的青焰。

    铃声远了。

    我站在那堵刻满“离”字的墙边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后来我把那幅画重新装裱,挂在自己屋里。

    画上的仕女还是低眉敛目,手里拈着铜钱。我每天出门前看一眼,回来时看一眼。窗台上养过一盆兰花,开了三季,第四季枯了。我没再养新的。

    那枚铜钱被我穿了红线,系在腕上。镇上人问起,我就说祖上传下来的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我把它攥在掌心,凉凉的,硌着那条旧掌纹。

    转眼三十年。

    我老了,鬓发白了,背也佝偻了。那天午后在檐下晒太阳,阳光从瓦缝漏下来,落在画轴边。我眯着眼,迷迷糊糊像是做梦。

    梦里还是那座朱红宅院,石狮子、青砖影壁、檐下那盏绘着折兰的绢纱灯笼。我推开门,院里月色如水,廊下坐着个女子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朝我笑了笑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风很轻,铜铃不响。

    这次我没有醒。

    本章节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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