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多久,脚下的路开始往下倾斜,像是在下坡,空气变得潮湿阴凉,有一股腥甜的土腥味。

    我睁开眼睛,雾散了。

    我站在一条山涧边上。水声潺潺,清澈见底,水底的石头圆润光滑,上面长着墨绿色的青苔。涧边一块大青石上,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她穿一身白,衣裳不是绸也不是布,倒像是月光织成的,薄薄一层,隐隐透出底下雪白的肌肤。头发很长,散在肩上,发梢浸在水里,随水波轻轻摆荡。她低着头,正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。我走近了几步,她慢慢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,说不上多好看,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。她的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竖着,像蛇的眼睛。

    我心里咯噔一下,脱口而出:“你是那条白蛇。”

    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我攥紧了手里的铁钉,声音有点抖:“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?我爹不认识我了,全村人都不认识我了,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带着一股凉意:“不是我做了什么,是你做了什么。你拔了那两根钉,破了三百年的镇山阵。阵破的时候,山里的东西往外跑,你的命被那东西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山里的东西?”

    “忘。”她说,“巷山底下镇着的,是‘忘’。不是忘记的忘,是让天地万物都忘了你的那种忘。三百年前,有个道士把这种东西封进了巷山,用我的身子做阵眼,那两根钉就是锁。你拔了钉,忘就跑出来了。第一个找上的,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我听得头皮发麻,可又觉得她说得不对。“那你怎么没忘了我?”我问,“你认得我,你还坐在这儿等我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要哭。“因为我就是被镇在忘里的那个东西。三百年前,道士把我从山里捉出来,用钉钉住我,让我替这山受着忘。忘从我身上过,就渗不到人间去。你拔了钉,忘走了,我倒是自由了。可你替我受了忘,你的命被忘带走了。再过七七四十九天,这世上不光没人记得你,连你自己都会忘了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娘呢?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娘病了,咳血,她人呢?我爹不认识我了,可我娘在哪儿?她也不记得我了?还是她……她已经……”

    白蛇抬起头,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。她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像一把刀子,一下子捅进了我心窝里。

    “你娘不是你娘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娘叫王桂兰,没错。可她没有生过孩子。”白蛇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拿不准的事,“十九年前,她在这山涧边洗衣服,水里漂来一片蛇蜕,白得发亮。她捡起来看了看,觉得好看,就揣进了怀里。回去以后,她就有了身子。十月怀胎,生下来的那个孩子,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想说她胡说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我从小到大,村里人总说我长得不像我爹,也不像我娘。我爹是方脸,我娘是圆脸,可我是长脸,下巴尖尖的,眼睛往上挑,村里孩子给我起过外号叫“蛇崽子”。我当时以为那是骂人的话,现在想来……

    “我是那片蛇蜕变的?”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
    白蛇摇了摇头:“你不是变的。你是活的。那片蛇蜕是我的,我脱下来的皮,落进水里,沾了人气,就成了胎。你是我的皮,我身上褪下来的东西,可你又是你娘肚子里长出来的。你是人,也不是人。所以你爹你娘能生你、养你,可一旦忘找上了你,人间的那些牵绊就断了,他们自然就不记得你了。”

    我在石头上坐下来,两条腿软得像面条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问:“那我该怎么办?我要回去,我要我爹记得我,我要见我娘。”

    白蛇站起来,赤着脚踩在水里,水花溅到她白色的衣摆上,像开了一朵朵透明的花。她说:“有一个办法。那两根钉还在你手里,对不对?”

    我从怀里掏出那两根铁钉,递给她。她没接,只是看着它们,眼里闪过一丝痛楚。

    “这是镇山钉,”她说,“道士死之前,把他的命魂封在了钉里。你把钉重新钉进我七寸里,阵就复原了,忘会被重新镇住,你的命也会回来。到时候,你爹你娘都会记得你,你还是那个陈三郎。”

    我拿着钉子的手猛地一缩。“钉回去?钉回你身上?那你不就又……”我没说下去,因为我想到了那两根钉钉在她身上时她的样子——血、翻卷的鳞片、痉挛的身体。

    白蛇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可看得我心里发酸。

    “我被钉了三百年,”她说,“不差这一回。”

    我摇头。我把钉子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“不行。你让我亲手把钉钉回你身上,我做不到。你救过我——不对,是我救了你,可你也没害我。你是替我受了忘,才被钉了三百年的。我再把你钉回去,那我还算个人吗?”

    白蛇安静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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