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我说完,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。她慢慢走过来,走到我跟前,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冰凉,像蛇的体温,可那动作是温柔的,像小时候我娘摸我的脸一样。

    “三郎,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三郎吗?你上头没有哥哥,你爹你娘为什么叫你三郎?”

    我摇了摇头。这个问题我小时候问过,我爹说就是随口起的,没什么讲究。

    白蛇说:“因为你上头有两个哥哥,都没留住。你娘怀了三次,前两次都掉了,第三次才生下你。那前两个孩子的命,都折在了忘里头。你娘每怀一次孕,忘就吃一个。到你这儿,你没被吃掉,因为你身上有我的皮,忘吃不掉你。可你娘的身子已经垮了,她咳血,不是因为肺上的毛病,是因为生你的时候,忘伤了她。那伤不是药能治的。”

    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那些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。我娘的病,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,吃什么药都不管用。我爹闷头抽旱烟的样子,刘先生听到“王桂兰”三个字时那怜悯的眼神——他们不是不记得我娘,他们是不敢提。巷山里的东西,不要碰。他们都知道些什么,只是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娘她……还活着吗?”

    白蛇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转身走到山涧边,弯下腰,从水里捡起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块白色的东西,薄薄的,半透明,在日光下泛着珠母一样的光泽。

    一片蛇蜕。

    她把蛇蜕递给我。“你娘在巷山里头。十九年前她捡了那片蛇蜕,生了你,可忘也缠上了她。她不是不见了,是你没找到她。你爹不记得你,可你娘记得。忘能让人忘了你,可忘不了她,因为她的命和你的命是连在一起的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那片蛇蜕,手在抖,眼泪掉下来砸在上面,碎成几瓣。

    “我娘在哪儿?”

    白蛇往山涧深处一指。那里雾气弥漫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路,伸进两山夹峙的缝隙里,像一条巷子,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顺着这条路走,走到头,你会看见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间屋子。你娘就在那屋里。可你要记住,你走到那儿的时候,你的命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。忘会在路上一点一点把你吃掉,等你见到你娘,你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你要把这片蛇蜕给她,她看见这个,就会想起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白蛇退后两步,重新坐回了那块青石上。她的身影在雾气里变得模糊,白色的衣裳和白色的山岚融在一起,像是要化掉了一样。

    “我在这儿等你,”她说,“等你想好了,回来给我钉钉子。”

    我握着那片蛇蜕,揣着那两根铁钉,转身走进了那条雾气弥漫的巷子。

    路很窄,两边的山壁几乎贴着脸,头顶看不见天。我每走一步,脚底就轻一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体里往外抽。走着走着,我开始想不起一些事情——我想不起我爹的脸了,想不起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是什么样子了,想不起王婶家小栓的小名叫什么。再往前走,我想不起我家的院子了,想不起那棵枣树上的枣子是什么味道了。再往前走,我想不起我娘的声音了。

    可我还记得她的样子。我记得她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样子,记得她给我缝棉袄的样子,记得她咳嗽时用帕子捂住嘴的样子。帕子上的血像一朵一朵的梅花,刺眼得很。

    我咬着牙往前走,腿已经感觉不到了,像是飘在半空中。雾气越来越浓,前面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条窄窄的路,像一条白绫铺在地上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走着,也许我早就倒下了,也许我只是在做梦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。不是灯火,是月光。雾气散了,我看见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树干粗得三五个人合抱不住。树下一间茅屋,矮矮的,门开着,里头亮着一盏油灯。

    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,头发花白,背驼得厉害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她低着头,手里在做着什么——我走近了才看清,她在纳鞋底。一针,一针,一针,动作很慢,可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。鞋底上绣着一朵花,红红的花瓣,绿绿的叶子,像模像样的。

    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我想叫她,可我张不开嘴。我忘了她叫什么了,我忘了该怎么叫她了。我甚至忘了我是谁。可我认得她,我的心认得她。

    我伸出手,把那片蛇蜕放在了门槛上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她的脸很瘦,颧骨高高的,眼眶深陷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盏灯。她看见了门槛上的蛇蜕,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抬起头,看见了我。

    她盯着我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,干枯的手从鞋底上抬起来,颤巍巍地伸向我,像要摸我的脸,可够不着。

    她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三郎。”

    她记得。她什么都记得。

    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跪在她脚边,把脸埋在她膝盖上。她的手落在我头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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