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“王满仓,”他说,“你这瓜,本镇长买了。一百块大洋。”

    一百块!比原先说的多了一倍!

    要是换作半个时辰前,我肯定乐得蹦起来。可这会儿,那瓜里传来的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上转——“今儿要死一个”……“一尸两命,换一命”……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三年前,柳河镇来了个戏班子,班主姓秦,唱老生的,嗓子一亮能压住全场。白耀祖请他们到家里唱堂会,连唱了三天。第三天晚上出了事——有人说秦班主偷了白家的东西,白耀祖让人把他捆了,打了个半死,扔到荒郊野外。第二天发现秦班主死在野地里,身上带着一封遗书,说是自己偷了东西羞愧自尽。

    可镇上人都知道,秦班主不是那样的人。那封遗书的笔迹,跟白耀祖管家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这事后来不了了之。白家在柳河镇就是天,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可有一个细节,我一直记得——秦班主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地里看瓜,听见远处有唱戏的声音,唱的是一出《铡美案》,那句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,反反复复唱了七遍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河滩方向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我在瓜地边上发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截断了的戏袍袖子,上面绣着一条龙,龙眼上镶着一颗黑珠子,像是眼睛,可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那黑珠子不是寻常的石头,也不是玻璃,摸着冰凉,跟现在这瓜皮上的凉意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我把那截袖子埋在了瓜地正中央。

    半年后,那块地里的瓜就开始长得不对劲了,个头比别处的大一倍,可切开全是白的,没瓤没籽,跟一团雾似的。到了今年,就长出了这个怪瓜。

    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。我猛地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老孙头说得对,这不是瓜,这是个胎。胎里头包着的,是秦班主没咽下去的那口气。

    白耀祖看我不吭声,又加价:“一百五十块大洋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。那些羡慕的、贪婪的、好奇的眼神,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一百五十块大洋,我王满仓这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。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这钱不能要。

    我说:“镇长,这瓜不卖。”

    白耀祖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手里的核桃不盘了,盯着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:“王满仓,你是嫌钱少?”

    “不是钱的事,”我说,“这瓜……不吉利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后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。紧接着,稳婆的声音都变了调:“出来了!出来了!是个——是个——”

    是个什么,她没说完。因为这时候,院子里那个八百斤的大西瓜,毫无征兆地裂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人劈开的,是从里面胀开的。瓜皮从顶上裂成四瓣,像一朵花一样绽开。没有瓜瓤,没有瓜子,里面是空的,只有一摊清澈的水,水面映着天光云影。可那水里头,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一个人影——穿着戏袍,画着老生的脸,正是死了三年的秦班主。

    人影在水里开口唱了一句: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。几个胆小的老妈子当场吓晕过去。家丁端着枪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枪口不知道该对准谁。

    白耀祖的脸已经没了血色,退了好几步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后院稳婆的声音终于完整地传了出来:“是个——是个死婴!”

    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然后是婴儿的哭声。

    那哭声不是普通婴儿的哭声,尖细尖细的,像戏台上小生的吊嗓,一声比一声高,最后变成了一句清清楚楚的唱词:“王朝马汉喊一声——”

    白耀祖两腿一软,瘫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个裂开的瓜,里面的水慢慢渗进了土里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可地面上留下了一行湿漉漉的字迹,像是有人用手指蘸水写下的: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说,白耀祖当天晚上就疯了,整夜在院子里唱戏,唱的全是秦班主生前常唱的段子。三姨太生下的那个死婴,胸口有个胎记,形状跟秦班主身上被白耀祖家丁用烟头烫出的伤疤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至于我王满仓,那以后再也没有种过瓜。我把一百五十块大洋——白耀祖最后还是让人送到了我门上——全捐给了镇上的孤儿院。因为那天我对着裂开的瓜跪下的时候,仿佛听见秦班主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,只有我一个人听见。

    他说的是:“不关你的事,孩子,你是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,梦见瓜地里站着一个穿戏袍的人,冲我抱拳行了个礼,然后转身走了,走进了一片茫茫的白雾里。他走以后,瓜地里长出了漫山遍野的西瓜藤,开出金黄的花,结出翠绿的瓜,每一个都圆滚滚的,透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
    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窗外下了一场透雨,干裂了三年的柳河镇,终于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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