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球里的黑贝点了点头。它没有发出声音,但蓝梦能感觉到它在说话——不是用嘴,而是用那种只有通灵者才能感知到的、从灵体深处传出来的震动。

    “帮我带走。”它在说,“帮我把这些也带走。太重了。它背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蓝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手,把光球捧在手心里。光球很重,重得像一块石头。她感觉到里面的重量——三个月的饥饿,三个月的口渴,三个月的黑暗,三个月的孤独。爪子刨水泥地的声音,铁丝勒进肉里的疼,血从嘴角流下来的腥味。还有那个叫赵德顺的人的脸,喝醉了酒的脸,举着酒瓶打它的手。

    所有的重量,都在这颗小小的光球里。

    蓝梦把光球举到眼前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黑贝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用记得这些了。你不用记得那个空房子,不用记得那扇锁着的门,不用记得那个打你的人。你只需要记得——有人来找你了。有人把门打开了。有人把你抱起来了,你的孩子在你怀里,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有人给你铺了棉垫子,有人给你买了新碗,有人会每天给你喂饭,每天带你出去散步,每天摸你的头。”

    “其他的,都忘了。”

    光球在她手心里开始变轻。一点一点地,像一块冰在融化,里面的重量在流失。那些饥饿、口渴、黑暗、孤独,从光球里渗出来,化作一缕一缕的灰色的烟,从窗户飘出去,消失在夜空中。

    光球越来越小,越来越亮。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,从鸡蛋大变成核桃大,从核桃大变成花生大。

    最后,它变成了一颗星尘。

    不大,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。颜色是黑色的,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夜空一样的黑。内部有光点在闪烁,像星星,一颗一颗的,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。那些光点是黑贝记得的东西——不是那些苦,而是那些甜。是它蹲在阳光里,阳光照在毛上泛出的蓝色光泽。是它第一次看见小黑狗时,小黑狗小小的、暖暖的身体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温度。是门开了之后,那个叫周姐的女人蹲下来摸它的头时,那种被触摸的、被看见的、被记住的感觉。

    蓝梦把星尘放进猫灵的星尘项链里。它嵌在了橘白色星尘的旁边,很小,很亮,像一颗夜空里的星星。

    “第三百一十五颗。”蓝梦说。

    猫灵从枕头旁边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颗黑色的星尘。

    “还有五十颗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蓝梦躺回床上,把猫灵捞过来放在胸口上。猫灵没有挣扎,蜷缩在她的锁骨之间,发出很轻的呼噜声。

    后院里,小黑狗又叫了一声。黑贝“呜”了一声。小黑狗不叫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书架上那些小物件上。大黄的碗、王纸扎的饼干渣、招财的铁盒、红袖的花衣服、黑子的骨头、花花的红绳、黑贝的照片——都在月光里静静地发着光。

    那些光很微弱,但很暖。

    十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蓝梦去后院看黑贝和小黑狗。

    黑贝已经能站起来了,虽然还是有点瘸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。它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闭着眼睛,让阳光照在脸上。阳光穿过它稀疏的毛,在皮肤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小黑狗在它脚边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蝴蝶,跑得跌跌撞撞的,摔了好几跤,爬起来继续跑。

    黑贝低下头,看着小黑狗,尾巴摇了摇。

    蓝梦蹲下来,把手伸到黑贝面前。黑贝看了看她的手,然后低下头,舔了舔她的手指。舌头很糙,但很暖。

    “黑贝,”蓝梦轻声说,“你以后叫黑贝。你的孩子叫什么?你想给它起个名字吗?”

    黑贝歪了歪头,看着她。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大,很圆,像两颗熟透的板栗。蓝梦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倒影——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站在瞳孔的中央。

    “叫它小贝吧。”蓝梦说,“黑贝和小贝。一听就是一家子。”

    黑贝的尾巴摇了摇。摇得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
    蓝梦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到厨房里,打开一袋狗粮,倒了两碗。一碗大的,一碗小的。她把碗放在后院的地上,黑贝走过来,低头吃了起来。小贝跟在它后面,把脑袋挤进大碗里,和妈妈抢吃的。黑贝没有赶它,往旁边让了让,把大碗让给小贝,自己去吃小碗。

    蓝梦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

    猫灵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尾巴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只养猫吗?”猫灵的语气有些酸,“怎么又养狗了?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只养猫。我说的是‘暂时只养你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多养两条。”

    “你店这么小,住得下吗?”

    “住得下。后院给它们住,前面给你住,床上给我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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