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梦没有听懂,但她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白水晶在追踪到城北的时候突然亮了。很亮,亮得像一盏灯。光从水晶内部涌出来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一个房间,白色的,很小的房间,像是一间病房。病床上躺着一个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能看到头皮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嘴唇干裂,像一块干涸的河床。

    她的旁边站着一个护士,在给她换输液瓶。

    画面的边缘,有一样东西。一个纸箱子,很旧了,边角磨破了,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纸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

    “张桂芬私人物品。请勿丢弃。”

    蓝梦盯着那个纸箱子,突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张桂芬的灵体印记不是在她身上,而是在她的私人物品里。她的衣服、她的鞋子、她的病历、她的相框、她写给旺财的信——那些东西被人从甜水巷9号收拾出来,装进纸箱子,带到了医院。她在医院住了几个月,那些东西就在医院的角落里放了几个月。后来她转院了,那些东西被人搬上了车,跟着她转了院。

    旺财能追踪到主人的味道,不是因为主人的亡魂还在,而是因为主人的东西还在。那些东西上有主人的味道,有主人的灵体残留,有主人几十年的记忆。旺财不懂什么是亡魂,什么是灵体,什么是转世。它只知道那个味道还在,主人就还在。它要等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猫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,“市第一人民医院,肿瘤科。”

    蓝梦把电动车拧到最快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旺财蹲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,身体在微微发抖,但它的头抬着,鼻子朝着风的方向,嘴巴在微微地动。左一下,右一下。它在嚼那个梦里的包子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的六楼。

    蓝梦抱着旺财走进电梯的时候,护士拦住了她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宠物不能进病房。”

    “它不是宠物。”蓝梦看着护士的眼睛,“它是张桂芬的狗。张桂芬是这里的病人。她的狗在门口等了她好几个月了,今天终于找到她了。您不让她见一面吗?”

    护士愣了一下,看了看蓝梦怀里的旺财。旺财瘦得皮包骨头,毛色灰白,眼睛浑浊,嘴角还有干了的包子渣。它趴在蓝梦怀里,没有叫,没有挣扎,只是微微地喘着气。

    护士的眼圈红了。

    “六楼,6013床。”她让开了路,“但病人情况不太好,你们只能待几分钟。”

    6013床在走廊的尽头。蓝梦抱着旺财走到门口,门是半掩着的,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白色病床和床上的那个瘦小的影子。旺财突然动了。它从蓝梦怀里挣扎着站起来,前爪搭在蓝梦的胳膊上,鼻子朝着门缝的方向,拼命地嗅。它的尾巴开始摇了——很快,很快,像螺旋桨一样。它的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不是悲伤的呜咽,而是那种高兴的、激动的、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。

    蓝梦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病房很小,一张床,一个床头柜,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嘴唇干裂,像一块干涸的河床。她的手上扎着输液管,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很慢,很慢。

    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纸箱子。纸箱子上的纸条还在:“张桂芬私人物品。请勿丢弃。”

    蓝梦把旺财放在床上。旺财的四只爪子踩在白色的床单上,一瘸一拐地走向枕头。它走得很慢,后腿使不上劲,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。但它没有停。它走到枕头旁边,把鼻子凑到张桂芬的脸上,嗅了嗅。

    然后它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尾巴摇了最后一下。

    张桂芬的眼睛动了。慢慢地,很慢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她睁开了眼睛。浑浊的、灰蓝色的眼睛,和旺财的眼睛一模一样。她看见旺财的时候,嘴唇开始抖。她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嘶嘶”的气声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很慢,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她把手放在旺财的头上,摸了摸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从头顶摸到后脑勺,很慢,很有节奏。

    旺财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不是猫的呼噜,是狗的那种——低沉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、带着震动的声音。它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。自从主人走了之后,它就再也没有呼噜过。但它还记得怎么做。把喉咙放松,让气息从胸腔里慢慢地挤出来,震动声带,发出那种低沉的、暖暖的声音。

    张桂芬的嘴角动了。她在笑。她瘦得脸上没有肉了,只剩下皮包着骨头,但她在笑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,薄薄的,一碰就碎,但很美。

    蓝梦站在门口,哭得浑身发抖。猫灵蹲在她脚边,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,没有哭,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护士站在走廊里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,用袖子擦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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