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堂木落下的那一刻,大堂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张公案之后,落在那个身着白衣、神色淡然的年轻人身上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平静地倒映着堂下众生相。

    王师爷在一旁连忙给班头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很快,第一个案子的原告和被告被带了上来。

    是两个庄稼汉,为了田埂间的一棵桑树归属打得头破血流,一个捂着流血的额头哭天抢地,一个梗着脖子满脸不服。

    “青天大老爷啊!这树是俺爷爷种的!这杀千刀的昨晚偷偷把界石挪了,非说是他的!”

    “放屁!那是俺家的地!界石本来就在那儿!”

    两人跪在地上,也不管上面坐的是谁,张嘴就开始互相喷口水,若是没人拦着,恐怕当场又要扭打在一起。

    堂下的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,这种家长里短的烂账最是难断,往往要在衙门里扯皮个十天半个月,还要给衙役塞不少好处,最后多半也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。

    顾怀没有说话,也没有翻看那记得乱七八糟的状纸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庄稼汉,突然开口问道:

    “那棵树,有多粗?”

    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捂着头的汉子下意识比划了一下:“大概...大概有碗口粗。”

    “树下可有杂草?”

    “有!长满了狗尾巴草!”

    顾怀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那个梗着脖子的汉子:“你说是你家的,那你告诉我,那树皮是光面的,还是裂纹的?”

    那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,支支吾吾道:“这...这俺哪记得清?反正树在俺地里...”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惊堂木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“来人,将这挪动界石、欺诈公堂的犯人拖下去,重责***板!”

    全场哗然。

    那汉子更是大喊冤枉:“大老爷!凭什么?您都没去地里看一眼,凭什么说俺挪了界石?”

    顾怀冷笑一声,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压迫感瞬间让汉子的喊声噎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“既然是你家的树,既然就在你地头,你日日耕作,抬头不见低头见,怎么连树皮什么样都说不出来?

    “那个被打伤的,能说出树的粗细,能说出树下的杂草,那是常年照料才会有的印象。”

    “而你,满嘴只有‘在俺地里’四个字。”

    顾怀指了指那个汉子的鞋:“而且,我看你鞋底沾着新泥,昨夜没雨,天干物燥,恐怕只有半夜去挖界石重新填埋,才会踩到这种生土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,还需要我去地里看吗?”

    汉子的脸瞬间煞白,整个人瘫软在地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“打!”

    随着班头一声令下,水火棍重重落下,惨叫声在大堂前回荡。

    堂下的百姓们一个个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这就...判了?

    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?连现场都没去,连证人都不用传?

    这哪里是什么代审的县尊门生,这简直就是神断啊!

    “下一个。”

    顾怀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,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不耐烦。

    太慢了。

    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烂事,居然也能积压在县衙里好几天?

    这大乾的官僚体系,不仅仅是腐朽,更是低效得令人发指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简直成了顾怀一个人的表演。

    偷鸡的,赖账的,打老婆的...

    那些在百姓眼里纠缠不清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案子,到了顾怀手里,就像是乱麻遇到了快刀。

    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
    他不看什么人证物证,也不听那些声泪俱下的哭诉。

    他只问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,或者是盯着当事人的某个小动作,然后便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,直指要害。

    “你既说是真心借钱给他,为何借条上的墨迹是陈墨,指印却是朱砂?民间借贷,哪有随身带着朱砂印泥的?那是商铺专用的!你是想拿假账讹人!”

    “你说他调戏你?既然是被强行拖拽,为何你袖口有泥,裙摆却是干干净净?分明是你自己设局想要讹诈钱财!”

    快。

    太快了。

    快到让一旁的王师爷连笔都来不及记,快到让那些收了黑钱的衙役们连眼色都来不及使。

    整个大堂,只剩下惊堂木起落的声音,和顾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判决声。

    渐渐地。

    原本那些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百姓,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从怀疑,变成了震惊,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敬畏。

    “青天...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!”

    有人忍不住跪了下去,磕头如捣蒜。

    顾怀看着这一幕,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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